第83章 字没刻下去，庙先谢了

指尖悬停在石碑那处凹槽上方一寸的位置，凌玄并没有急着落指。

空气里的尘埃像是被定格了，光线正从破败的瓦片缝隙里漏下来，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

他能感觉到指尖聚拢的那团气——这大概是这片荒山里最后一点能用的灵韵了，稀薄得像是掺了水的劣质墨汁。

这就是末法时代的悲哀。

若是放在玄天界，这种程度的刻阵，不过是动动念头的事。

现在倒好，还得像个精打细算的穷掌柜，把每一丝灵力都掰成两半花。

他微微调整了呼吸，胸腔里的浊气吐尽，指尖终于落下。

没有石屑纷飞，也没有金光万丈。

那根手指就像是戳进了一块软豆腐，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坚硬的花岗岩里。

站在侧后方的陈工手抖了一下，肩上扛着的摄像机差点滑下来。

他瞪圆了眼睛，盯着取景器里的画面，喉结上下滚动，想说话，又怕惊动了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含糊不清的“卧槽”。

在他那个高清镜头里，石碑上的裂纹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自行愈合，就像是伤口结痂、脱落，露出底下原本温润的色泽。

凌玄没理会身后的动静。

最后一笔勾勒完成。

那是一个“悯”字。

写完的瞬间，凌玄感觉身体里那种被抽空的虚弱感涌了上来。

他收回手，随意地在衣角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石粉。

周围很静。

“师父……”沈青禾的声音有点发飘。

她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心里那种原本因为长途跋涉而积攒的烦躁和疲惫，突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没来由的酸楚，像是想哭，又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包裹住了。

她转头看向凌玄的背影，眼神有些迷茫。

这就是“势”吗？

不仅仅是治病，连周围人的情绪场都能强行干预？

凌玄没回头，只是从兜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额头的汗。

“别发呆。”他说，“看好阿婻。”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蹲在角落玩蚂蚁的阿婻突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怪。

不像她平时那种没有任何起伏的单音节，而是一声短促、尖锐的抽气声。

小姑娘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了起来，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膝盖。

那里有一块刚才不小心磕破的旧伤，原本已经结痂了，刚才那一跳，痂皮崩开，渗出了一点血珠。

对于常人来说，这点伤连创可贴都不用贴。

但阿婻的脸瞬间白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总是显得空洞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那是极度惊恐下忘记了如何呼吸的反应。

“疼……”

阿婻哆嗦着，吐出了这个她十七年来从未理解过的字眼。

守在一旁的岩桑身子一晃，手里那根盘得油光水滑的拐杖“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老人并没有去扶孙女，他那张如同老树皮一样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

他看着那个新刻出来的“悯”字，又看看疼得缩成一团的孙女，突然双膝一软，对着石碑跪了下去。

“活了……字活了……”岩桑的声音嘶哑，那是佤族古语，带着一种苍凉的调子。

凌玄瞥了一眼正在大哭的阿婻。

能哭就好。

痛觉是人体最底层的防御机制，也是活着的证明。

那个“悯”字本身就是这处古老祭坛的阵眼，之前的残缺导致这里的气场失衡，封锁了生机。

现在阵眼补全，就像是给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通了电，感官的通道被暴力疏通了。

但这“电”对于这破庙来说，电压太高了。

咔嚓。

头顶传来一声脆响。

并不是那种巨大的断裂声，更像是干枯的木材在火里爆开的动静。

陈工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抬头，脸色瞬间变了：“快撤！大梁要塌！”

“不是塌。”凌玄甚至没有抬头，他走到阿婻身边，伸手在她后颈的穴位上按了一下，让疼得快要休克的小姑娘昏睡过去，顺手把人递给了冲过来的沈青禾，“是寿终正寝。”

话音刚落，整座大殿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那些支撑了数百年的楠木柱子，原本虽然陈旧但还算结实，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红漆剥落，木质纤维像是被风化了千年的岩石，轻轻一碰就变成了粉末。

没有惊天动地的崩塌，也没有烟尘滚滚。

整座药王庙，就像是一朵开到了尽头的花，在完成了最后一次授粉后，安静地、迅速地枯萎了。

瓦片化作泥土，横梁变成朽木。

前后不过十几秒。

当众人退到庙外的空地上时，原本那座古朴森严的大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堆仿佛堆积了百年的废墟。

唯有那块石碑，依旧立在废墟中央，那个“悯”字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和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岩桑老人跪在废墟前，额头抵着泥土，久久没有起身。

这是这座祭坛的宿命。

它的存在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补全，任务完成了，强行吊着的那一口气也就散了。

“陈工，刚才那段拍下来了吗？”凌玄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陈工正心疼地检查摄像机镜头有没有进灰，闻言愣了一下：“拍是拍下来了，但这素材……回去怎么剪？这要是发出去，人家得说我是做特效的。”

“那就说是特效。”

凌玄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目光穿过废墟，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真的做不了假，假的真不了。”

他把空瓶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这石碑是个好东西，回头得找人运回丹心阁。

那是上古医道传承的根基，放在这荒山野岭太浪费了。

“走了。”凌玄招呼了一声，率先朝山下走去，“沈青禾，记得把阿婻背稳点，她醒了之后会很饿，那是身体修复的信号。”

“知道了师父！”沈青禾背着人，虽然吃力，但脚步却异常轻快。

风吹过山岗，卷起几片枯叶。

废墟之中，那块石碑静静矗立，仿佛一位守望者，刚刚交接完最后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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