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夙歌

破败的县衙后宅，寒风从纸窗缝隙里钻进来。

苏夙歌裹着一床露了棉絮的烂被子，吸溜了一下鼻涕。她动了动短如萝卜的小手，视线定格在床前那个正疯狂抹眼泪的青袍男人身上。

那是她这一世的挂名老爹，青河县九品芝麻官苏文成。

原著里，苏家是纯纯的冤种专业户。这位老爹生性懦弱，任劳任怨，明天一早就要替顶头上司孙知府扛下三万两修河银子的贪污大罪。结果下狱不到三天，就被屈打成招，全家流放三千里，半道上一家子死得干干净净。

床边，苏文成正颤抖着往包袱里塞干粮，面如土色：“夫人，明儿个按察使衙门的钦差巡按就到了。孙大人说了，只要我把签字画押的亏空文书认下，他就保二郎在衙门的差事，给大郎凑足进京赶考的盘缠……我一条烂命，值了。”

苏母苏柳氏抹着泪，脸色惨白，手里的粗布帕子都快被绞烂了。

躺在床上的苏夙歌翻了个白眼，虚弱的奶音发不出声，心里的弹幕却直接化成了炸雷：

【值个屁啊！爹啊，替罪羊你当得挺开心啊！】

【孙知府那是保你全家吗？那是送你全家整整齐齐上西天！】

【人家贪污的三万两官银，压根没送出城，全拿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埋在知府衙门后院那尊高僧开光的‘送子观音’莲花石座底下了！】

【而且那孙老贼不仅贪银子，还把他那个小妾安排在城北春风巷养外室，连生了三个儿子全是他堂弟的种，他戴了三年绿帽子还在那美滋滋当活王八呢！】

“咣当！”

苏文成手里的咸菜罐子砸在地上，摔得稀碎。

他猛地抬头，见鬼一样环顾四周。

屋里只有眼圈通红的媳妇，和床上快断气的养女。

是谁在说话？那声音分明是个奶娃娃的动静，清脆得跟爆豆子似的，直接在他天灵盖里炸响！

苏柳氏被吓了一跳，颤声道：“夫君，你怎么了？”

苏文成死死盯着床上面无表情咬手指的苏夙歌，额头上青筋暴跳。

知府后院的石观音？

三万两官银在底下？

戴绿帽子？堂弟？

苏夙歌砸吧了一下没牙的嘴，心声再度咕噜噜往外冒：

【唉，可怜我这窝囊爹，明早巡按御史赵大人一进城，孙知府就会让人从我家柴房搜出五百两赃银，当场铁证如山。】

【其实只要在赵御史进城时，抢先跪在仪仗前告御状，带着赵御史去砸碎那尊假观音……啧啧，起出官银，不仅当场免罪，还能把孙老贼送进诏狱，老爹直接官升两级填补空缺呢。】

【可惜了，老实人注定早死，我也快冻死了，赶紧重开投胎去咯。】

苏文成僵在原地，背脊窜上一股透心凉。

柴房？五百两？

他倏然转身，连外袍都没穿，疯了一样冲向后院柴房。

两分钟后，苏文成满头冷汗地折返回来，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粗布袋，解开一看，赫然是五锭带着官印的官银，底款清清楚楚凿着“大兴通宝”！

这是今天下午孙知府的管家亲自送来的“安家费”，当时还特意叮嘱他放在柴房柴堆底下别招摇！

“狗官！欺我太甚！”

苏文成目眦欲裂，眼底最后一丝懦弱被泼天的绝望和怒火烧成了灰烬。

若非神明借养女的心声提点，明日他们一家六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苏柳氏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也是瘫软在地：“夫君，这……这怎么会有官银？孙大人他……”

“他要我们全家的命！”

苏文成咬牙切齿，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腰杆在这一瞬间挺得笔直，甚至透出几分亡命之徒的狠戾。

他几步走到床前，脱下身上最暖和的羊皮袄，严严实实裹在苏夙歌身上，又伸手摸了摸苗苗冰凉的额头，沉声道：“夫人，把家里仅剩的几只老母鸡宰了，炖参汤给苗苗补身子！”

苏夙歌眨巴着大眼睛：【咦？老爹眼神怎么变了？回光返照了？】

苏文成嘴角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从墙上摘下了生锈的腰刀。

“去砸观音像，升不升官老子不在乎。谁敢要我一家的命，我就先扒了他的皮！”

次日清晨，大雪纷飞。

按察使巡按御史赵大人的车仗刚刚行至县衙主道，街旁两队精壮兵丁正前呼后拥。

正当知府孙茂满面春风迎上去准备递交文卷时，斜刺里猛地扑出一道身影。

苏文成披头散发，怀揣五锭血淋淋刻印的官银，双手高举鸣冤状，直挺挺砸在御史仪仗前，声音凄厉洪亮，震彻整条长街：

“下官青河县丞苏文成，拼死死谏！按察使大人明察，三万两修河官银下落已明！”

孙知府脸色骤变，厉喝道：“苏文成，你疯了！来人，把他拖下去！”

“慢着！”御史仪仗中轿帘挑开，面色严肃的御史赵崇信迈步而出，目光如炬，“苏文成，银在何处？”

苏文成抬头，目中闪烁着老实人被逼到绝境后的凶光，抬手直指知府衙门后院：“回大人！赃银就在知府后堂，送子观音莲花石台之下！下官愿以阖府项上人头担保！若是搜不出来，下官甘当凌迟！”

孙知府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强撑着呵斥：“胡言乱语！本官信奉佛法，岂容你亵渎神佛！”

“是不是亵渎，砸开便知！”赵御史冷哼一声，大手一挥，“禁军封锁知府衙门，拿铁锤来！”

半个时辰后。

知府后院内，伴随着沉闷的巨响，一人多高的汉白玉送子观音像轰然砸碎。

基座崩裂的泥土中，露出了十几口黑漆铁皮箱。撬开锁扣，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在雪光下泛着森冷幽光的官银！

整整三万两，分文不少！

孙知府面如金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

苏文成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那堆银子，又看着面色铁青的赵御史，心头巨浪滔天。

真的。

全是真的！

“好一个知府，好一个爱民如子！”赵御史怒极反笑，霍然拔出佩剑，直接将孙知府的官帽挑落在地，“摘下乌纱，押入死牢，按律查抄全族！”

转过身，赵御史看向满身泥泞却脊梁笔挺的苏文成，眼中满是激赏与宽慰：“苏县丞，不畏强权，大奸当前舍命护法，实乃朝廷栋梁！本官即刻八百里加急上奏京师，在此期间，由你权知青河府事！”

周围衙役捕快瞬间齐刷刷跪倒在地：“拜见苏大人！”

苏文成叩首谢恩，掌心全是汗水。

他从泥潭里爬出来了，凭着床榻上那个快要饿死的小丫头一通心声，他不仅活了，还一步登天，成了青河县的主事人！

但苏文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脑子里猛然浮现出昨晚苗苗心声里的另一句话。

大郎？进京赶考？花酒？

苏文成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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