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文会

知府落马，苏家不仅保住了性命，还搬进了宽敞干燥的府衙内宅。

苏夙歌裹着软和的云缎小棉袄，手里捧着一根热乎乎的烤地瓜，小肚子吃得滚圆。

在她脑海深处，那座名为“大理寺机密卷宗库”的巍峨青铜大门，伴随着老爹暂代知府职权，门缝微微拉开了一条细缝，青灰色的竹简卷宗正悬浮空中。

【哎呀，肚肚饱了，人生圆满了。】

【就是可惜了大哥，明儿个就要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含冤投井咯。】

正端着补汤走进屋的苏家长子苏策，身形猛地一滞。

苏策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容清俊，身着浆洗得发白的儒衫，乃是青河县出了名的大才子，今年乡试拔得头筹，正筹备下个月赴京赶考。

此刻，他那双提笔安天下、素来沉稳的手，正微微发颤。

他听见了什么？

妹妹的心声？

苏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上前，将参鸡汤放在榻边，柔声道：“苗苗，身子好些了吗？”

苏夙歌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咧嘴一笑，口水差点流下来。

心里却在疯狂敲丧钟：

【哥啊，你还有心思喂我喝汤呢！】

【今晚望月楼的文会，你那个掏心掏肺的同窗好友柳文钦，专门给你布了个杀局！】

【他爹是礼部侍郎的门客，他自己肚子里没二两墨水，早就盯上你那篇《平南策》了。今晚他要在酒里下蒙汗药，不仅要偷走你的策论改成他的名字，还要买通青楼粉头，把你剥光了扔在花船甲板上，让你背上狎妓败德的名声，取消科考资格！】

【你那篇策论送上去，可是今年的文华殿殿试策论范本！柳文钦借你的策论高中一甲，你却背负污名跳了枯井，惨，太惨了！】

苏策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继而由青转紫。

柳文钦？！

他们同窗六载，同榻而眠，情同手足！

今早柳文钦还特意送来帖子，言辞恳切，称要在望月楼设宴为他送行，预祝他金榜题名！

“嘭！”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刚刚巡查城防回来的苏文成黑着脸走进来，腰间挂着代知府的印绶，眼中带着一股罕见的威严。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苏文成从大儿子的眼中看到了惊骇，苏策也从老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两个大男人瞬间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苏策深吸一口气，拱手作揖：“父亲，今夜望月楼文会，青河县文人墨客齐聚，柳兄相邀，儿子……去是不去？”

苏文成从桌案上端起茶抿了一口，冷冷道：“去。为何不去？青河县的天变了，但有些人，还以为能踩着我苏家人的骨头往上爬。”

【咦？大哥怎么看着杀气腾腾的？】

苏夙歌咬着地瓜，好奇地打量着大哥：【不过去了也是白给，柳文钦后爹可是当朝相国府上的管事，背景硬得很。大哥要是光去揭发，没人信不说，反倒会被倒打一耙污蔑嫉妒同窗呢。】

苏策脚步一顿，耳朵悄悄竖得比兔子还高。

【除非大哥今晚根本别写草稿，直接把策论当众默写出来。】

【不仅默写，还要在最后加上大兴历三十四年西南军饷贪腐案的关键证据，那桩案子主谋就是相国府的三管家，也就是柳文钦的干爹！】

【那证据就记在知府衙门旧档房丙字库第三排第七个格子的夹层里……只要大哥背出那段账目，再当场题诗百篇，直接把青河书院那帮老学究震得跪地叫爹，柳文钦就算是神仙也偷不走这功名！】

苏策眼中精光爆射。

西南军饷案！丙字库第七格！

他朝着老爹递了个眼神，苏文成心领神会，一拂袖子：“为父去前衙调取旧档，策儿，你随我来取！”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望月楼顶层，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青河县数十名举人名士汇聚一堂，推杯换盏。柳文钦一身月白锦袍，手持折扇，端的是一派翩翩君子之风。

“苏兄！你可算来了！”

见苏策推门而入，柳文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满脸堆笑迎上去，亲热地拉着苏策的胳膊，“今夜专为你践行，我特意备了二十年的状元红，苏兄今夜务必不醉不归！”

一旁的美貌侍女早已端着斟满的酒盏上前，酒香扑鼻，但酒液边缘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浑浊。

苏策神色自若，接过酒杯，却并未饮下，只是目光玩味地看着柳文钦：“柳兄，听闻你近来文思泉涌，也作了一篇《平南策》，欲献于京城相国府？”

柳文钦心头咯噔一下，折扇微顿，勉强笑道：“苏兄说笑了，愚弟才疏学浅，哪敢班门弄斧。倒是苏兄的那篇大作，听闻已成雏形，何不趁着酒兴，拿出来让诸位同仁一睹为快？”

周围几名被收买的文人立刻起哄：“是啊苏解元，快拿出来让我等开开眼界！”

苏策轻笑一声，将那杯掺了烈性迷药的酒倒在地上。

刺啦一声微响，名贵的红木地板上竟泛起淡淡的白沫！

满堂皆惊，喧闹声骤停。

柳文钦脸色剧变，厉声道：“苏策！你这是何意？！”

“我何意？”

苏策霍然拂袖，大步流星走向大厅正中央的丈二宣纸前，一把抓起饱蘸浓墨的狼毫大笔！

“柳文钦，你想盗我策论，毁我清白，借此向相国府摇尾乞怜。可惜，跳梁小丑，安知鸿鹄之志！”

苏策下笔如龙蛇腾挪，墨汁飞溅！

“西南之乱，非蛮夷之患，乃内蠹之祸！大兴三十四年，泸州粮道亏空一十二万石，相国府管事柳通暗运私盐……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一字字，一句句，力透纸背！

不仅将西南平叛之策剖析得鞭辟入里，更将相国府在西南的贪腐账目一笔笔公之于众，甚至精确到哪一月、哪**、何人签字画押！

在场的老儒生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站起身来，看着那篇策论，激动得浑身战栗：“字字泣血，经世致用！这是……这是天子门生的大手笔啊！”

“血口喷人！这是诬陷！”柳文钦惊恐尖叫，冷汗浸透了衣衫，伸手就去夺那纸墨。

“啪！”

苏策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柳文钦脸上，将他整个人抽得倒飞出去，撞翻了整整一桌酒席。

苏策居高临下，目光如冰：“诬陷？卷宗原件已由青河代知府苏大人亲自押送按察使司！柳文钦，你的好干爹，怕是已经在下狱的路上了！”

楼梯口处，按察使司的带刀差役冷着脸大步踏上楼来，铁链一抖，精准套在面如死灰的柳文钦脖颈上：“奉按察使赵大人令，拿办通贼舞弊犯柳文钦！”

整座望月楼鸦雀无声。

苏策掷笔于地，白衣胜雪，傲然而立。

青河第一才子之名，自今夜起，必将踩着权贵党羽的尸骨，名动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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