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红尘仙道

奎星城，城主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城主褚成志半张脸隐在暗处。他凝视着案上奏报，指尖轻叩桌面，如同老僧入定。良久，才对下垂首的白衣人缓缓问道：“不寿，成安说乱葬荒坟的雷劫是筑基仙人试炼师门秘法所引天罚，并非寻常妖族化形雷劫，你信么？”

褚成志声音低沉，目光如刀锋般划过白衣人面庞。白衣人崔不寿微微一颤，仍垂首道：“属下不知。但据观测，那雷云凝聚时隐有符文流转，确与寻常天劫不同。且事后焦土之上残留灵纹，形状像个圆盘，似古阵残迹，说不是妖族化形雷劫，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荒坟之上引动天罚，是什么秘法竟需以死魂为引？那位筑基仙人的行事更为诡异，只怕祸害犹在妖族之上。”

褚成志冷笑一声，将奏报推至一旁，“能一招致伤三名采气巡夜人，还把炼气修士手中印有我金纹的噬妖弓镇碎，此等手段，必是筑基修士的手段了？奎星城治下，哪有这等人物没有名号的！荒坟异动，你想到了什么？”

崔不寿摇头道：“属下愚钝，荒坟引劫，似是鬼修作为。但九城盟虽然与北地阴灵宗的鬼修是世仇，奎星城却是与阴灵宗最远的一座城，就算是阴灵宗的入侵也不该是从我们这啊！这里面蹊跷的很。”

褚成志冷笑道：“但有一个阴灵宗的鬼修却可能来这，九城盟邸报中提及的鬼修之祸——鬼判陆志道！”，“鬼判陆志道”五字一出，书房内寒意陡生。崔不寿背脊微凛，低声道：“这鬼判陆志道之祸反反复复了几十年，九城盟光邸报上死过的鬼判陆志道就有七个了，难道这回是第八个？传闻他借阴魂炼窍，逆转生死，这次他来咱们奎星城了？都说他堪比筑基，但如果城主所料不假……这不是堪比筑基，这是已经渡劫筑基了的鬼判陆志道啊！”

褚成志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向城北荒坟方向，夜色如墨，阴风瑟瑟。他低声道：“只要有阴灵宗雄踞北地九幽城，鬼判陆志道便会永远死而不僵，你难道不明白吗？阴灵宗的影子，从未真正离开过九城盟。每一次鬼判现身，都是他们试探九城盟虚实的棋子。

此次雷劫异象，不得不防，立即传令巡夜司全城戒备，暗中击杀全城黑狗取血备用；同时密令城防军，以熬制冬防汤为由，收集百姓家中朱砂与雄黄，若有孩童无故夜啼者，即刻上报。

另外，你携我手令用影遁法前往九城盟总驿，调阅近三月所有出入奎星城的陌生修士名录，尤其留意持北地籍贯或曾在九幽城滞留者。此事不宜声张，但需速查。若真有人借咱们这一亩三分地渡劫造法身，奎星城或将再无宁夜。”

崔不寿听到这话，额角渗出冷汗，颤声说道：“若有阴灵宗筑基鬼修潜入，这可不是我奎星城能独自承担的劫难。要不要向九城盟总殿紧急求援？”褚成志眸光一沉，冷哼一声道：“九城盟总殿？若让他们来我奎星城主持清剿，为祸的，恐怕就不只是鬼修了。别忘了，九城盟最早可不叫九城盟，而叫群英盟的，怎么最后只剩下了九城，你不明白吗？”

这话说的诛心了，但崔不寿心里却不得不承认事实本就如此。为了驱虎，只得引狼，可这狼比虎更噬人。九城盟这些年打着共御外敌的旗号，吞并了多少小城道统，剿灭多少异己门派，他心知肚明。甚至于死的那七个“鬼判陆志道”，有几人是阴灵宗派来的，又有几人是九城盟内部的，都是本糊涂账。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可是筑基鬼修啊！鬼修本身法力诡异难测，筑基之境可御百鬼，驭阴兵，血洗一城不过弹指间事。不靠九城盟总殿，单凭奎星城如何抵挡这等存在？

崔不寿想到此，连忙问道：“那可是筑基鬼修啊！单靠对付寻常鬼修的黑狗血，朱砂雄黄可对付不了成千上万的阴兵恶灵。更何况，阴灵宗寻常时分，遣些炼气鬼修打着鬼判陆志道之名，入九城盟境搜刮些生灵血食，孤魂野鬼，九城盟装聋作哑也就罢了，如今筑基鬼修都入境了，只怕所图非小啊！没有总殿的支援，仅凭我城中三千城卫军和百名巡夜人，两座功效不大的诛鬼阵，如何扛得住？何况……对面已经明确说了不日就会造访……”

“就是因为对面说了不日造访，才更不能惊动九城盟。对面说的是要送药，就是告诉我们此番不是战书，既然不是战书，那就该不是阴灵宗。

但我怕的恰恰就是不是阴灵宗，阴灵宗并不可怕，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百年前就是阴灵宗的属地，也未见生灵灭绝，白骨遍野。就算如今，那阴灵宗雄踞的九幽城中，百姓照样耕田市货，商旅不绝。

这百年间，阴灵宗、大景皇朝、九城盟征伐不断，奎星城的城头的旗换了又换，可更夫依旧打更，农人照常插秧。

我不信什么盟，什么宗，只要这城中烛火不熄，檐铃不坠，褚某就还是城主，百姓就还是百姓。鬼修来了，我竖魂幡、布阴符；盟使来了，我开府库、呈簿册，该供奉的供奉，多不了一点也少不得半分。

寻常鬼修褚某灭就灭了，若真是阴灵宗筑基鬼修入境，我第一时间点三支阴香，燃九瓮冥钱，换个阴灵宗魂使当当，也不过是换张面具唱旧戏。我让你准备防鬼的材料，担心的根本不是阴灵宗。”褚成志一脸严肃的说道。

讲完这话，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渊望向崔不寿，声音低沉却如铁石撞击，“我怕的是真有不是阴灵宗的筑基鬼修或真的是用师门秘法引来天罚的筑基仙人，又或者是真正的阴灵宗弃徒陆志道今番渡劫筑基了，那可真是猛龙过江了。

如果他要把褚某取而代之，那他下次来便不是送药，而是索命了。届时我若败亡，你猜九城盟是派兵剿逆为我报仇，还是再封个筑基城主来接着拿该得的供奉？

我告诉你，没人管咱们的，到那时候，新来的筑基仙人执掌奎星城，备上箓供就有九城盟授箓封臣，供上阴香就有阴灵宗赐法招魂，城头旗动时，谁还在乎城主姓甚名谁？”

崔不寿是褚成志的心腹管家，对九城盟和阴灵宗之间的种种龌龊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知道褚成志所言非虚，连忙说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九城盟总驿，定要将这位新出现的筑基大能的根脚查个明白，那成安那？他说分辨不出那位说的是十日还是三十日，让他何时去候着？”

褚成志沉声道：“从即日起，那处荒坟方圆十里设防，坚壁清野，让成安吃住在那，敌友不辨的情形下，先料敌从宽，我亲自坐镇，你不必管这边的事了，好好查查这位凭空出现的大能修士的来龙去脉。

崔不寿领命退下，夜风卷过廊檐，褚成志独坐堂中，良久，手指有节奏的晃动掐诀，自随身的方寸袋内取出一个令牌，令牌上什么字也没有，只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墨色蜘蛛，八足舒展，背上浮现着细密血纹，竟似活物般微微流动。他摩挲着蜘蛛令牌良久，终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多事之秋，还是别再惹是非了。”又把令牌收回了袋中。

………………………………………………………………………………………………………

惹得褚成志诸多猜想的筑基修士方无咎，正立于奎星城外三十里的荒山上，四下荒山寂寂，林涛声声，远处奎星城灯火如豆，映得夜穹微明。他立于山巅，满脸的迷茫，低声叹道：“一万年太久了，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万载时光，可以让平地起高岗，也能让高山变幽谷，昔日的洞天福地太乙山，已经变成了繁华人间，再也找不到万年前的一丝影子了，太乙仙宗也毫无踪迹可寻。

虽然什么继承太乙仙宗道统的宏愿，不过是谢丙安为了哄骗方无咎做宿主而编造的谎言，可方无咎体内流淌的太乙真元却是货真价实。如今随着太乙仙宗的消失，他本人也成了无根无基的浮萍，孤身一人立于这陌生的天地之间。

此时此刻，大概是想增加一下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吧，再继太乙传承倒成了方无咎最想做的事了。可现实就是——仙宗道统的传承方式和一万年前也大相径庭了。

当年的修者，都是寻个洞天福地，结庐修行，采天地灵气，避世求长生，毕竟“仙”字就是人在山中嘛！而如今却不同了，方无咎在奎星城转悠了一天，没找到什么仙宗影子，但修者在红尘俗世的痕迹却比比皆是。

商铺酒肆间悬着灵符镇宅，街市上贩卖的符纸黄表明码标价，行走在市井间的巡检佩刀上刻着驱邪铭文，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灵阵勾连的纹路，串联起凡人与修士共存的秩序。

甚至米行里售卖的谷米，也有蕴含微弱灵机的“灵谷”与普通粮食分列售卖，药店柜中更是有以灵草炼制、引动天地炁机的灵药与寻常丸散膏丹区别陈列，这个世界早已将修行融入尘世血脉，修真不再是避世隐修，而是与人间烟火紧密交织。

高大威严的城主府矗立在奎星城中央，四周暗合八荒六合阵势，隐有灵光流转，显然是可随时调动全城灵脉之力的护城大阵。府中灵炁充盈，甚至有菁纯的筑基气息隐现于楼台殿阁之间，宣告着城主府不仅是世俗权力中心，更是统御全城修行秩序的枢纽。

林林总总迹象表面……今世修行之道，并非山野独修，而是与世间万象紧密结合的红尘仙道。修行的目的也不再是超脱凡尘，长生不老；而是神通治世，护邦安民。

偌大的奎星城，足以容纳百万众，其中他能感知到微弱灵机波动的修士得有几万人，这要是放在万年前，穷极太乙仙宗都找不出这么多修者。

可当年太乙仙宗可是筑基才算正式弟子，而如今修行之人虽如过江之鲫，质量却稂莠不齐。他围着奎星城走了一天，除了城主府内有一道纯粹精炼的筑基气息波动隐有浮现外，剩下的都杂驳不堪，灵台浑浊，充其量也就炼气修为，甚至大部分都够不上炼精化气的门槛，仅是略通吐纳导引之术。

种种迹象表明——现在的修士已不求超然物外，只将法术神通视作谋生立命的手段。灵米有价，符箓可售，器物上的灵纹刻印也成了方便做工的匠作营生。这等修行世俗化浪潮，虽然创造了前所未有的修行基数，却也稀释了修真的纯粹性。

他忽而明白，今世非无大道，而是大道已经隐于俗世烟火之间，那他想传承的那份道统到底还有多少重量，他也无从知晓了。现在让他找到一个天生祖窍开放的修行苗子，告诉他要孤坐山中，餐霞饮露，几十年如一日苦修，只为超脱生死、叩问天道，恐怕没人愿意跟随他了。什么千秋万古，不如一张能换三日饱饭的灵符来得实在。

方无咎筑基修为，在凡尘中纳影潜踪毫无滞碍，然面对这般将修行深嵌于世俗秩序的庞然格局，反觉自身处处格格不入。于是，他快速的逃离了繁华的奎星城，遁入荒野深处的这座荒山。

入夜万籁俱寂，皓月高悬，听到山风穿林，叶落无声，他总算找回了一点久违的清修心境。他盘坐青石之上，心里暗叹：修行本为求真，如今却被名利权谋裹挟进红尘漩涡，灵根成了仙籍，道心化作营生，倒和前一世的求权逐利的职场没什么两样了。

不过也不是全无好事，如果把前世KPI当成修行进度来看的话，自己现在的结果还不算差。筑基修为放眼当下已不算低，就像前世已经找到了天使投资的项目，后顾无忧；化神境的经历，就像拥有了行业顶级人脉与成功经验的创业导师，前景可期；现在，就看以后的事业发展了。

他凝视夜空，星轨如织，忽然一笑——既然资源和平台都在，现在的俗世又对修行如此兼容，那自己的道统传承又何必找清修超脱之人那？千秋不灭，苦修万古，不如荣华富贵，百年江湖。既然有这么好的起点，那就红尘炼道，和光同尘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