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怒骂声声，“赔钱货”里藏算计

天刚擦黑，村里家家户户的灯陆续灭了。

棠棠躺在柴房的小床上，没睡。白天砸桌子的事还在脑子里转，王秀兰那句“等你大伯回来打断你的腿”也一直响着。她翻了个身，耳朵贴着墙，听外面的动静。

院里传来脚步声，是王秀兰和林大山回来了。两人站在院子里说话，声音不大，但风把话送进了柴房。

“你还真打算留她？”王秀兰的声音又尖又急，“今天能把桌子砸塌，明天就能把人拍墙上！这丫头邪性得很，我晚上都睡不安稳。”

林大山低声道：“她再厉害也是个六岁娃，能翻出多大事？”

“你还当她是娃？”王秀兰嗓门高了，“她力气比牛还大！虎子都不敢靠前！这种灾星留在家里，迟早出事！隔壁老李家正想买个丫头做饭，五十斤糙米就肯要，咱们换粮不亏！”

林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现在卖不合适。她刚闹过一场，外人问起来不好说。再说……她还能干活，挑水劈柴都不用我们操心。”

“养着她还得吃饭！”王秀兰立刻接上，“一天两顿粥都分她一碗，咱们自己都紧巴巴的。你是舍不得那点劳力吧？可她要是发起疯来，伤了虎子怎么办？伤了你爹娘怎么办？到时候人命官司谁担？”

林大山叹了口气：“那就再养两年。等虎子成亲了，家里宽裕些，再把她送走。”

“两年？”王秀兰跺脚，“这两年她越长越大，越难控制！我看今晚就得把她捆起来，明早就送去！不然夜长梦多！”

“不行。”林大山语气硬了些，“这事我说了算。她爹娘走的时候托过我，我要是这么快就把人卖了，村里人怎么看我？传出去我林大山连个侄女都容不下？”

“你还顾脸面？”王秀兰冷笑，“你忘了去年闹饥荒，是谁把她藏的半块饼偷出来给虎子吃的？是你！你现在跟我讲脸面？”

林大山没吭声。

王秀兰继续道：“五十斤米够咱们吃三个月，还能给虎子攒点聘礼。她一个赔钱货，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你要是不点头，我明天就去庙里烧香，就说家里有邪祟作乱，看村长管不管！”

林大山终于松口：“行，先看着。要是她再闹，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说完，各自回屋去了。

棠棠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她没哭，也没抖，只是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紧紧攥住了那根从饭桌捡回来的木刺。刚才听到“卖”字的时候，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但现在，那股劲过去了，脑子反而清楚了。

她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院里没人，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主屋的灯彻底灭了，呼吸声也都沉下来，才悄悄拉开门，溜了出去。

她贴着墙根走，先绕到厨房后窗。窗户关着，但她知道门没锁死——王秀兰总怕夜里有老鼠进厨房，留条缝通风。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漆黑，她靠着记忆摸到米缸。缸里原本有三袋米，王秀兰每天抓一把，算得极准。棠棠伸手探进去，估摸着倒出一半，装进带来的粗布包袱里。她把剩下的米用手拨松，盖住空出来的部分，又往里面掺了点糠皮，看起来和原来差不多。

包袱沉甸甸的，她背在肩上，轻轻出门。

她没走正路，绕过后院堆杂物的地方，穿过一片荒草，到了废弃猪圈旁。那里有个旧陶缸，以前养猪时用来装饲料，后来破了口，就被扔在这儿。她掀开上面盖着的破瓦片，抖开一层干草铺底，把米袋放进去，再盖上草，最后把瓦片原样盖好。

她蹲下身，用手把周围的土扫平，又拔了几根草撒在上面。站远几步看了看，看不出什么痕迹。

她原路返回，在泥地上轻轻蹭掉脚底的草屑，回到柴房，躺上床。

她没马上睡，而是把今天听到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大山不想现在卖她，是因为怕闲话，也因为她还能干活。但他同意“再养两年”，说明在他眼里，她不是亲人，是东西，是可以用完就扔的。

王秀兰更狠，想连夜把她捆了送走。

棠棠闭上眼，心想：你们要粮，我就藏粮；你们要命，我就保命。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她翻了个身，把包袱皮的一角塞进床垫底下——那是她白天顺来的粗布，准备以后做袋子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棠棠就醒了。

她起身穿鞋，开门走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鸡在窝里扑腾。她走到井边打水洗脸，动作利索。

刚洗完，就听见主屋门响。

林大山走出来，手里拿着旱烟杆，蹲在院子中间的石墩上，慢悠悠地抽了起来。他没看棠棠，眼睛盯着地面，一口一口吸着烟。

棠棠低头扫地，扫帚划过泥土的声音很轻。

她扫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了一下。

林大山还是没抬头，只是烟锅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棠棠继续扫，把一堆落叶拢到角落。她弯腰时，余光瞥见林大山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直起腰，拎着扫帚往厨房走，路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

林大山忽然开口：“昨天那桌子……你真是一拳砸的？”

棠棠停下，转身看他。

“嗯。”她说，“手重了。”

林大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又低头抽烟：“以后……别砸家里的东西。”

“那要是别人动手呢？”她问。

林大山没答，只是把烟锅在石墩上磕了磕，站起来往屋里走。

棠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走进厨房，打开灶台边的柜子，拿出昨晚藏下的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放进怀里，另一半放进袖子里。

她走出门，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刚冒头，照在屋顶的瓦片上，反着光。

她迈步往院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林大山站在堂屋门口，还在看着她。

棠棠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抬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里面的饼。

林大山转身进屋，门关上了。

棠棠走出院子，沿着小路往村外走。她没去山上，也没去河边，而是拐进了西头一片荒地。那里有棵歪脖子树，树根旁边有个小洞，她前几天发现的。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掏了掏。

洞里有东西。

她拿出来一看，是个小布包，已经发霉了，但还能看出是衣服。

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件小孩穿的旧衣，补丁摞补丁，领口绣着一个“棠”字。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件衣裳，她记得。

是她三岁时，娘亲手给她做的。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没哭，也没动。

远处传来狗叫，她抬头看了一眼，把衣服重新包好，塞回洞里。她抓了把土盖上，又找了块石头压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脸上。

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光。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时，看见李婶在喂鸡。

李婶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棠棠？你一大早就往外跑啥？”

棠棠说：“找点野菜。”

“这会儿野菜还没冒头呢。”

“那边荒地有。”她指了指西头。

李婶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你大伯今早一直在院子里蹲着，是不是又出啥事了？”

棠棠摇头：“不知道。”

李婶还想问，棠棠已经走了。

她沿着小路慢慢走回院子，推门进去。

林大山不在院里了。

厨房门开着，王秀兰正在灶台前忙活。

棠棠走过去，把扫帚靠在墙边。

王秀兰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飘：“你去哪儿了？”

“找野菜。”她说，“没找到。”

王秀兰哼了一声：“找不到就别吃。家里米都不够，你还想添饭？”

棠棠没应，走到水缸边舀了碗水喝。

她放下碗时，看见缸底有些细糠漂着。

她嘴角动了动。

王秀兰没注意到，转身去搅粥了。

棠棠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

她把手插进袖子，摸了摸里面那半块饼。

然后她走向柴房，推开门。

进门后，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蹲在门槛上，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圈。

又在圈里画了一条线。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抹平了。

站起身，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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