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杨大戈疯了

杨大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淬了火，左边那只眼窝不知是哪年跟人争地界被铁锹拍的，早就瘪成了个深洞，此刻右边那只完好的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红血丝爬满了眼白，活像头被惹急了的野公牛。

他左手攥着的那把开山镐磨得锃亮，镐头边缘还沾着去年冬天刨冻土时的泥渍，此刻正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微微颤动，右手伸直了指着不远处那个连滚带爬的年轻人，嗓子眼里发出破锣似的嘶吼：“小子！想娶我家吉芬？先把一百万砸我面前！不然别在这儿扯犊子，看我不一镐头劈了你！”

被指着的年轻人叫陈阳，是杨吉芬在县城打工时处的对象。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裤腿沾了不少泥，刚才被杨大戈一镐头砸在脚边的石头上，飞溅的碎石子擦破了他的小腿，此刻正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跑，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杨大戈举着镐头正往前追，那只瘪下去的眼窝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瘆人，吓得他魂都飞了，连喊都喊不出声，只顾着拼命蹬腿。

“吉芬！吉芬！”陈阳跑过杨吉芬身边时，声音都在发颤，他想拉她一把，却被杨大戈一声怒喝吓得手一缩。

杨吉芬站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边，脸色白得像张纸。

她看着爹爹像头失控的野兽，看着陈阳吓得几乎要瘫在地上，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爹爹的脾气，从她记事起，家里就没有安生过。那年娘受不了爹爹的打骂跑了，爹爹就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她身上，说她是“丧门星”，是“赔钱货”。

她以为自己在县城遇到了陈阳，遇到了那个会把她护在身后的人，就能逃离这个家，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陈阳一口气跑到村口的汽车站，正好赶上最后一班往县城去的车。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挤上了车，直到汽车发动，他才敢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让他恐惧的村子。

车窗外，杨吉芬的身影远远地站在村口，像个被遗弃的稻草人，他心里一阵发酸，可更多的是恐惧——杨大戈那副要杀人的样子，他是真的怕了。媳妇要紧，可命更要紧啊。

汽车越开越远，杨吉芬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影，才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家走。杨大戈已经回了屋，正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嘟囔着：“不知好歹的东西！那穷小子能给你啥？一百万！少一分都别想嫁！”

杨吉芬没说话，径直走到里屋，脱下鞋，就那么躺在了炕上，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接下来的三天，杨吉芬就那么躺着，不吃不喝。杨大戈一开始还骂骂咧咧，说她是装模作样，可到了第二天，见她真的水米未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干裂起皮，他心里也有些发慌了。

他这辈子没怕过啥，就怕这闺女真有个三长两短——倒不是心疼，是怕村里人说闲话，说他苛待闺女，更怕这唯一的闺女没了，将来没人给她养老送终。

“起来！给我起来！”第三天下午，杨大戈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掀开了杨吉芬身上的被子，“你想饿死咋地？我告诉你杨吉芬，别跟我来这套！那小子要是拿不出一百万，你死也得死在家里！”

杨吉芬慢慢睁开眼，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她看着杨大戈那张满是皱纹和戾气的脸，突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爹，你要那一百万干啥啊？”

“干啥？给你弟娶媳妇！”杨大戈理直气壮地说，“你弟明年就二十了，再不攒点钱，谁家姑娘愿意嫁过来？你当我容易啊？”

杨吉芬的弟弟杨吉宝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整天在外头鬼混，没钱了就回家跟杨大戈要，杨大戈从来都是有求必应，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这个儿子身上，却把女儿当成了换钱的工具。

“我弟的媳妇，凭啥要我来换？”

杨吉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倔强，“我也是你的闺女啊……”

“你是闺女！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能换点钱回来就不错了！”杨大戈被问得有些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打下去。

可看着杨吉芬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的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吵架，还夹杂着杨吉宝的哭喊声。杨大戈皱了皱眉，骂了句“晦气”，转身就往外走。

杨吉芬也慢慢坐起身，靠在炕头上，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只听杨大戈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跟谁争执，接着就是“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人被打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挣扎着想要下床，可身子太虚，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往外一看，瞬间吓了一跳——院门口站着四五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为首的是个留着黄毛的小子，正揪着杨吉宝的衣领，脸上带着狞笑。杨大戈手里举着那把开山镐，正跟他们对峙，刚才那一巴掌，显然是打在了杨吉宝脸上。

“杨大戈，你儿子欠我们的钱，今天该还了吧？”黄毛小子吐了口唾沫，眼神凶狠，“当初他可是说好了，借五万块钱，一个月还，利息两万，现在都仨月了，连本带利一共十一万，你要是不还，今天就卸他一条腿！”

杨吉宝吓得浑身发抖，躲在杨大戈身后，嘴里不停地喊着：“爹，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

杨大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吉宝骂道：

“你个小兔崽子！你又在外头惹了啥祸？！”

可骂归骂，看着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年轻人，他心里也发怵。他这辈子横，可那是在村里横，跟这些混社会的比起来，他这点横根本不够看。

“钱我没有！”杨大戈硬着头皮说，“你们要卸就卸，这小兔崽子我早就不想要了！”

“哟，老东西挺硬气啊？”

黄毛小子笑了，“那行，既然你不心疼儿子，那我们就只好去找你闺女了。听说你闺女长得不错，去城里坐台，不出仨月，这十一万就能挣回来吧？”

这话一出，杨大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最在乎的就是儿子，可也最忌讳别人说他闺女的坏话。

他猛地举起开山镐，就朝黄毛小子冲了过去：“我草你妈的！我劈死你！”

“爹！”杨吉芬尖叫一声，想冲过去拦，却被旁边一个年轻人推了一把，重重地摔在地上。

就在这混乱的时候，村口突然传来了汽车喇叭声，一辆警车呼啸着开了过来，停在了院门口。下来两个警察，厉声喝道：“都住手！干什么呢！”

那几个年轻人见状，吓得赶紧松开杨吉宝，想往后退，却被警察拦住了。

原来，刚才陈阳跑回县城后，越想越不对劲，他怕杨吉芬出事，也怕杨大戈真的做出啥出格的事，犹豫了半天，还是打了报警电话，说杨家可能要出人命。

警察了解了情况，把那几个放高利贷的年轻人带走了，也把杨大戈和杨吉宝带去了派出所问话。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杨吉芬一个人躺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慢慢爬起来，走到炕边坐下，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陈阳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了电话。

“吉芬，你没事吧？”陈阳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愧疚，“对不起，我刚才……我刚才太害怕了……”

“我没事。”杨吉芬的声音有些沙哑。

“吉芬，你等着我，”陈阳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起来，“我刚才跟我爸妈商量了，他们说，钱我们可以想办法凑，虽然凑不了一百万，但我们会尽力。你别放弃，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杨吉芬握着手机，听着陈阳在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声，眼泪突然就止不住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哭声里，除了委屈，似乎还多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也许，她真的可以等到那一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