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陈阳遇到王三媳妇

0陈阳蹲在沟门村外的土坡上，指尖在裤兜里攥得发白。再过三天，就是他和杨吉芬约好见面的日子，可他心里那点灼热的期待，早被村口老槐树下闲汉们的碎话浇得半凉。

他总想起杨吉芬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说话时声音细得像棉花线，可每次看向他，眼里又藏着点不肯熄灭的光。

“陈家小子，你是真不怕杨大戈那老东西的拳头？”坡下路过的放羊老汉扯着嗓子喊，鞭梢在半空甩得脆响，“那老倔驴把闺女看得比命金贵，前儿个还拿着铁锹追隔壁村想提亲的，你这外来的，怕是要吃大亏。”

陈阳没应声，只是往沟门村的方向瞥了眼。村子窝在山坳里，土坯房的烟囱正冒着淡青色的烟，看着平和得像幅水墨画，可他知道，这画里藏着多少针锋相对。

他从城里来这山沟沟收山货，上个月在镇上赶集时撞见杨吉芬被地痞骚扰，一时冲动上前解了围。后来才知道，那地痞是杨大戈的远房侄子，就因为杨吉芬不肯嫁给那游手好闲的小子，杨家在村里早被戳了脊梁骨。

“生米煮成熟饭，看他杨大戈还怎么蹦跶。”陈阳咬了咬牙，把老汉的话抛到脑后。他不是没想过正经提亲，可上次托人传话，杨大戈直接把媒人赶了出来，嘴里还骂着不干不净的话，说什么“城里来的野小子，也配惦记我杨家的姑娘”。

他没法子，只能出此下策——等三天后杨吉芬去后山采草药，他就在那条只有他们俩知道的小路上等着，把话说开了，只要生米煮成了熟饭，杨大戈再横，也得认了这门亲。

这几天他没敢进村，就在村外的破庙里凑合一晚。白天太阳毒辣，他就沿着田埂瞎转悠，一会儿蹲在玉米地边看蚂蚁搬家，一会儿又坐在小河沟旁数水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见面时该说什么，该怎么拉着杨吉芬的手，告诉她自己不是耍流氓，是真心想娶她，带她离开这穷山沟，去城里过安稳日子。

日头爬到头顶时，陈阳觉得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冒火。他摸了摸身上，水壶早就空了，只能硬着头皮往村里走。

沟门村不大，几条土路歪歪扭扭地串着几十户人家，他记得村东头王三家的院子里有口井，以前收山货时在他家讨过水喝，想着这会儿王三应该下地了，去讨口水喝总不至于被赶出来。

刚走到王三家院门口，柴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妇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根沾着面的擀面杖。

陈阳刚要开口，妇人先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擀面杖“啪嗒”掉在地上，面团滚了一地。

“是你？”妇人的声音发颤，像是见了鬼，“你这小伙子，胆子也太大了，还敢往村里跑？”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这才认出是王三媳妇。上次他被杨大戈拿着扁担追，慌不择路冲进过王三家的院子，王三媳妇当时还帮他指了条后山的小路，让他躲过一劫。

他干笑两声，指了指自己的嘴：“婶子，我就是渴得厉害，想讨口水喝。”

王三媳妇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进院子，反手闩上了柴门，动作快得让陈阳都没反应过来。“你傻啊！”她压低了声音，脸上又是急又是怕，

“杨大戈昨天还在村里骂骂咧咧，说要是再看见你，非打断你的腿不可，你怎么还敢露面？”

“我……我就是来讨口水。”陈阳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看着妇人紧张的样子，心里更犯嘀咕了。

“水！水！”

王三媳妇转身往屋里跑，没一会儿端来一碗井水，还往里面丢了颗冰糖，“你快喝，喝完赶紧走，别在这儿惹祸！”

陈阳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冰凉的井水滑过喉咙，总算压下了那股灼痛感。他抹了抹嘴，刚想问问杨吉芬的情况，王三媳妇却突然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捡起滚远的面团，声音闷闷的：

“小伙子，不是婶子多嘴，你是真不该惦记杨家那姑娘。”

陈阳的心猛地一沉：“婶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王三媳妇抬起头，眼里带着点同情，又有点鄙夷，“你以为杨大戈为什么把闺女看得那么紧？还不是因为他那口子！杨吉芬她妈，那可是咱们沟门村的‘名人’，一双大破鞋，

前年跟邻村的邹平勾搭上，大白天在棉花地里就被杨大戈逮了个正着。”

陈阳手里的碗晃了一下，水洒了些在衣襟上。他只知道杨吉芬的母亲不在家，杨大戈从不提，杨吉芬也只是说“走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那回闹得多大啊，”王三媳妇拍着大腿，像是在说什么惊天秘闻，“杨大戈拿着镰刀追了邹平三里地，最后邹平家里赔了两万块钱才算完事。可你猜怎么着？没过半年，她妈又跟我们家王三……”

她突然住了嘴，脸涨得通红，狠狠啐了一口，“跟王三跑了！到现在快一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杨大戈在村里头都抬不起来，你说他能不急吗？”

陈阳的脑子嗡嗡作响，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这还不算完，”王三媳妇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停不下来了，“杨吉芬她弟弟，叫杨吉宝，那更是个惹祸精。

前两年学着别人放高利贷，利滚利的，把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坑了。结果呢？放出去的钱收不回来，自己还欠了一屁股债，前天被警察堵在炕上抓走了，听说要蹲大牢呢！”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溅了陈阳一脸：“小伙子，你说说，这样的人家，你敢沾吗？她妈名声臭了，弟弟是个牢改犯，杨大戈又是个不讲理的倔驴，你要是真娶了杨吉芬，这辈子都别想清净！到时候债主子找上门，杨大戈再把你当出气筒，你哭都找不到地方！”

“惹上了，就是一身骚啊！”王三媳妇最后那句话，像根针，狠狠扎进了陈阳的心里。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的碗还冒着丝丝凉气，可他浑身却像被火烧一样难受。

王三媳妇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之前所有的憧憬和勇气都冲得七零八落。他想起杨吉芬怯生生的样子，想起她每次提到家里时躲闪的眼神，原来那些背后，藏着这么多他不知道的龌龊和不堪。

他是想娶个媳妇，想过安稳日子，可他不想娶一个满身麻烦的媳妇，更不想跳进杨家那个泥潭里，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婶子……我知道了。”陈阳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把碗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慢点！”王三媳妇在后面喊，“别从村口走，绕着后山那条路……”

陈阳没回头，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沟门村，离开关于杨家的一切。

他几乎是跑着冲出了王三家的院子，沿着墙根一路狂奔，直到跑出村子，跑到那片他之前待过的玉米地旁，才捂着胸口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不是因为跑太快，是因为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正在一点点碎裂。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存着杨吉芬的号码，那个号码他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能想象出她存自己号码时，在备注里写的那个“陈”字。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杨吉芬上次偷偷塞给他的那袋野山楂，酸得他牙都快掉了，可他还是一颗接一颗地吃，因为那是她采了一上午才攒下的。

他想起她被杨大戈骂时，偷偷抹眼泪的样子，那么瘦小，那么可怜。

可王三媳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一身骚啊……”

陈阳猛地闭了闭眼，按下了删除键。

确认删除。

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消失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玉米地里，看着远处沟门村的方向，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却暖不了他心里那片突然凉透的地方。

而此时的杨家，土炕上的杨吉芬正抱着枕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滴滴砸在枕巾上。她已经躺了两天了，水米未进，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昨天她弟弟被抓走时的情景还在眼前，警察破门而入的声音，杨大戈瘫坐在地上的哭声，还有邻居们隔着门缝投来的那些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

她唯一的指望，就是陈阳了。她知道自己家里的事不光彩，知道母亲和弟弟让这个家蒙羞，可她还是偷偷盼着，盼着陈阳能像他说的那样，带她走。

她甚至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还有她攒了半年的几块钱，那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对未来唯一的念想。

她拿出手机，屏幕已经快没电了，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已删除联系人，请先添加对方为好友……”

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像一盆冰水，从杨吉芬的头顶浇下去，瞬间浇灭了她心里最后一点火苗。

她愣住了，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炕上，屏幕裂开一道缝，像她此刻的心。

原来，他也知道了。

原来，他也嫌弃她了。

杨吉芬把头埋进枕头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呜呜咽咽的，像只受伤的小兽。她哭得浑身发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地流，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沉，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老长，屋里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杨吉芬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越来越低，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只剩下微弱的抽气声，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望着屋顶漏下的那道光，光里有无数灰尘在飞舞，像她这无望的人生。

生米煮成熟饭？

现在看来，连生米，都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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