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结婚笼罩阴云

西南沟的黄土坡上，秋阳把土路晒得冒白烟，李照阳家的土坯院墙却透着股不同寻常的热闹。

墙头上新糊的红纸被风掀得哗啦啦响，那是村里巧手媳妇剪的囍字，边角还沾着没拍净的黄土，却在灰扑扑的土墙上烧出两团亮眼的红。

"照阳家这是下了血本了。"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的张老汉磕着烟袋锅，眼瞅着李家院子里搬进来的大立柜，"听说县城百货大楼刚到的款，镜面能照见人影儿，杨木匠家小子结婚都没舍得买。"

旁边的王婶正纳着鞋底，针眼在布面上扎出细密的孔："可不是嘛，三金听说都是足金的，吉芬那丫头命好，照阳这孩子实诚。"

院子里，李照阳的媳妇正蹲在灶台前，两手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杏核的褐皮。瓦盆里堆着小山似的杏仁，是她三天没合眼砸出来的。

西厢房窗台上晒着的杏核壳堆成了小丘，边角都带着被指甲抠过的痕迹。"他爹说杏仁能做八大碗里的甜饭，比买糖省钱。"她揉着发酸的腰，对着里屋喊，"妮儿她爹，羊该赶回来了吧？"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咩咩"的叫声，混着李照阳粗哑的吆喝。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黝黑的脸上淌着汗，手里攥着根羊鞭，身后跟着二十多只肥壮的绵羊，一个个油光水滑，是李家最值钱的家当。

"爹！"刚进门的女儿李秀娟赶紧迎上去，她嫁到北屯三年，这次特意提前两天回来帮忙，"我妈说锅里烧了热水，你先擦擦汗。"

李照阳摆摆手，把羊鞭往墙根一靠，径直走向水缸。

李秀娟看着灶台上冒热气的铁锅，想起爹说过羊最爱喝温水，拎起旁边的木瓢就往锅边凑。

锅里的水泛着淡淡的黄，飘着点没捞净的杏仁碎，她舀了满满一瓢，倒进院角的石槽里。

羊群"呼啦"一下围上来，吧嗒吧嗒喝得欢实，几只小羊羔还踩着大羊的蹄子抢水喝。

"这水咋有点甜？"李秀娟咂咂嘴，刚才溅到手上的水珠尝着带点回甘，她没多想，只当是杏仁泡过的缘故。

等李照阳擦完脸出来，羊群已经喝饱了，挤在羊圈里反刍，一个个眯着眼打盹，看着格外温顺。

第二天天还没亮，西南沟就醒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在晨雾里，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杨吉芬穿着红棉袄，盖着红盖头，被堂哥用毛驴驮着，从山那头的沟门过来。送亲的队伍排了半条街，篮子里装着染红的鸡蛋和花馍，一路洒着喜糖，惹得孩子们追着跑。

李新华穿着新做的中山装，胸前别着朵红绸花，站在院门口迎亲。他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手却在裤缝上蹭来蹭去，紧张得手心冒汗。当杨吉芬的红盖头被他用秤杆挑起来时，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新媳妇脸蛋红扑扑的，眼里像盛着山泉水，正怯生生地瞅着他。

"开席咯！"掌勺的王大厨在灶台前吆喝一声，揭开了蒸笼。八大碗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炖得酥烂的肘子颤巍巍地晃着油花，黄澄澄的炸丸子堆得像小山，还有那碗杏仁甜饭，上面撒着青丝玫瑰，正是李照阳媳妇用那七八斤杏仁做的。乡亲们按辈分坐定，八仙桌上很快摆满了酒菜，划拳声、说笑声撞得土墙嗡嗡响。

李新花端着酒杯，挨桌给长辈敬酒。刚走到第三桌，就见放羊的二柱子慌慌张张跑进来，脸白得像纸："新华哥，不好了！你家羊......羊都直挺挺地躺在圈里，不动弹了！"

"啥？"李新华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他拨开人群往羊圈跑，杨吉芬刚要跟上，就被婆婆一把拉住，老太太的手冰凉，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羊圈里的景象让李照阳眼前一黑。二十多只羊横七竖八地躺着，肚子胀得像鼓，嘴角挂着白沫，眼睛瞪得溜圆，已经没了气息。他扑过去抱起最肥的那只公羊，那是他准备来年配种用的，如今浑身僵硬，连体温都没了。"咋会这样......昨天还好好的......"他声音发颤，眼泪顺着黑黢黢的脸颊往下掉。

"锅里的杏仁水！"李照阳的媳妇突然尖叫一声，瘫坐在地上，"杏仁水有毒啊！我忘了告诉你，砸杏仁的时候老人们说过，煮杏仁的水不能留，有毒......"

李秀娟在旁边"哇"地哭出来："是我......是我把水舀给羊喝的......我不知道......"她捶着自己的腿，哭得直抽气，"爹，娘，我不是故意的......"

院子里的喧闹声一下子停了。喝酒的放下了酒杯，吃菜的搁下了筷子，所有人都瞅着羊圈的方向，脸上的喜气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没了踪影。张老汉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烟，眉头皱成了疙瘩："这杏仁水是有毒性，听说能药死老鼠，没想到羊喝了也......"王婶偷偷抹眼泪，看着新媳妇红着眼圈站在那儿，心里不是滋味："大喜的日子，咋出了这档子事......"

李照阳捏着拳头，指节发白。那二十多只羊是他攒了五年的家底，本来打算开春卖了给吉芬扯块料子，再添台缝纫机，如今全没了。他望着墙上鲜红的囍字，只觉得眼睛疼，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

日头爬到头顶时，宴席还在继续，却没了半分喜气。人们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说话都压着嗓子，连孩子们都懂事地不吵不闹。杨吉芬端着碗，一口也咽不下去，她偷偷瞅着李照阳，男人蹲在门槛上，脊梁骨像被抽走了似的，佝偻着，背影瞧着格外孤伶。

就在这时，"咕咕——"一声怪叫从头顶传来。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一只猫头鹰蹲在门前的老槐树枝上，羽毛灰扑扑的，两只圆眼睛在太阳底下闪着幽光，正对着院子里叫个不停。

"晦气！"不知是谁低骂了一声。乡下老人都说，猫头鹰叫丧，这东西往谁家门前落，谁家就有祸事。本来就憋闷的院子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恐慌。

李照阳猛地站起来，抄起墙根的羊鞭，朝着槐树就冲过去。"你个丧门星！滚！"他扬手就甩了一鞭子，鞭梢带着风声抽在树干上，打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猫头鹰扑腾了一下翅膀，却没飞走，反而叫得更凶了，像是在跟他对峙。

"啪！啪！啪！"李照阳红着眼，一鞭接一鞭地抽过去，胳膊甩得生疼，嘴里不停地骂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心里的憋屈、愤怒、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全都顺着这鞭子撒了出去。

终于，猫头鹰被打怕了，怪叫一声，展翅飞向了后山。李照阳拄着羊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透了新衣服，贴在背上冰凉。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

杨吉芬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块手帕，递到他手里。"新华，"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韧劲，"别气了，羊没了，咱再养。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李新华抬起头，看见新媳妇眼里没有怨怼，只有清亮的光，像山涧里的泉水，能照见人心里去。他接过手帕，胡乱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泪。

远处的山梁上，风卷着黄土飞过，老槐树上的叶子还在轻轻摇晃。虽然这桩喜事蒙上了层厚厚的阴云，但西南沟的人都知道，李照阳和杨吉芬的日子，才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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