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杨吉芬相中李新华

杨大戈的布鞋在村口的土路上磨出了第三个洞时，日头正毒辣地烤着晒谷场。

他攥着半截旱烟杆，指节因为用力泛白，眼睁睁看着三婶子挎着竹篮往玉米地后头绕，那躲闪的架势比见了狼还急。

“三婶！”他哑着嗓子喊，声音被热风撕成了碎片，

“您就帮俺家吉芬瞅瞅，哪怕是远村的也行啊！”

竹篮在玉米叶里顿了顿，没回头。

杨大戈盯着那晃动的蓝布头巾，后槽牙咬得发酸。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杨吉芬在炕上像摊烂泥，掀开的被角露出嶙峋的手腕，前儿个他强灌进去的米汤，半夜全吐在了粗布褥子上。

灶房的水缸见了底，杨大戈拎着木桶往井台走，路过自家菜园时，脚底下踢到个蔫黄的黄瓜蒂。

他猛地顿住，蹲下身扒开带刺的藤蔓——本该挂满嫩果的架子上，只剩寥寥几个歪瓜，叶梗上还留着被掐断的新鲜痕迹。

这才想起，前几天鸡窝里明明该有五个鸡蛋，他数了三遍都只有两个。

井绳吱呀作响，杨大戈望着桶里晃悠的人影，那是张被风霜凿出沟壑的脸，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半茬。

他想起吉芬娘走的那年，姑娘才八岁，攥着他的裤腿哭到抽搐，说再也没人给她梳辫子了。

如今辫子长到了腰际，却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破鞋的种”。

“杨大哥，还在愁呢？”井台边路过的王老五啐了口唾沫，

“不是兄弟说你，吉芬那丫头是好，可架不住她娘……前儿个我给邻村表侄提了句，人家当爹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杨大戈把水桶往肩上一扛，木柄硌得锁骨生疼。

他没接话，闷头往家走，路过晒谷场时，听见几个婆娘正扎堆纳鞋底，嗓门压得低低的，却句句往他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西南沟老李家托人打听呢，想娶个媳妇。”

“就是那个李新华？听说长得倒周正，就是太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爹妈又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谁嫁过去不是当牛做马？”

“那也比嫁不出去强啊……你看杨家那丫头，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杨大戈的脚步猛地顿住，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溅湿了裤脚。西南沟，老李，李新华……这几个词像火星子落进了干柴堆，烧得他心口发慌。

他扔下水桶就往村西头跑，王老五家的二小子在镇上跑运输，去过西南沟。

“叔，您知道西南沟老李家不？”

他闯进王家时，王二小子正蹲在门槛上啃玉米，“他家是不是有个儿子叫李新华？”

王二小子被嘴里的玉米粒呛得直咳嗽：

“杨叔？您问这个干啥？老李家啊……确实穷，三间土坯房，院墙都是用泥巴糊的。不过李新华那小伙，我见过，扛化肥能比旁人多扛两袋，脸盘也白净，就是不爱说话。”

杨大戈的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指甲缝里的泥垢被蹭得发黑：

“他家……是不是真的愿意娶俺家吉芬？”

王二小子啃玉米的动作停了：

“杨叔，您可想好了？老李家是老实，可那地方偏啊，出门买包盐都得走二里地。再说了，吉芬那性子……”

“俺去！”里屋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喊，杨大戈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杨吉芬扶着门框站着，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窝陷得像两个黑洞，

“爹，俺去见他。”

杨大戈这才发现女儿不知啥时候跟了过来，单薄的身子在风里晃得像根芦苇。

他心口一揪，刚想说“你身子骨弱”，就被吉芬眼里的光烫得说不出话——那是这五天来，她眼里头一次有了活气。

去西南沟那天，杨吉芬穿上了压箱底的蓝布褂子，是她娘留给他的。

杨大戈借来邻居家的自行车，让女儿坐在后座，他蹬着车穿过三个村子，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蜿蜒的土路，两旁的玉米地高得能把人吞没。

“爹，停一下。”快到村口时，吉芬突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飘。她从后座下来，蹲在路边干呕了半天，杨大戈慌忙递过水壶，却被她推开了。

“俺没事。”她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走吧。”

老李家的土坯房果然像王二小子说的那样，院墙豁了个口子，门口拴着的老黄牛见了生人，哞地叫了一声。

出来迎他们的是李新华的娘，个不高，脸上堆着笑，手里的围裙擦了又擦：“是杨家大哥吧？快进屋，快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炕上铺着粗布褥子，炕桌上摆着四个碗，里面是蒸好的红薯。

李新华就坐在炕沿上，见了他们，噌地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脸憋得通红，半天憋出句：

“叔，婶……”话没说完又意识到不对，慌忙改口，“叔，姐……”

杨大戈正想打圆场，却听见吉芬轻轻“嗯”了一声。他愣了愣，转头看女儿，只见她垂着眼帘，嘴角却悄悄往上挑了挑。

李新华他爹是个瘸子，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咳嗽着说：

“杨家大哥，俺们家啥情况，你也看见了。新华这孩子，嘴笨，可心实。吉芬要是来了，家里的事都由她做主，俺们老两口绝不多嘴。”

杨大戈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看了看李新华，小伙确实长得周正，眉眼干净，就是站在那儿像棵电线杆，紧张得手都在抖。

再看吉芬，她正偷偷打量李新华，见对方看过来，慌忙低下头，耳根却红了。

“俺们家吉芬……”杨大戈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娘走得早，俺没把她教好，性子是烈了点，可心眼不坏。”

“俺知道。”李新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俺听人说了，吉芬姐会绣荷包，还会做衣服”

吉芬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杨大戈也愣住了，这些事，都是吉芬娘在世时教她的，除了村里人，外村谁会知道？

李新华的娘笑着说：

“新华前儿个去镇上买化肥，听见有人说的。他回来就跟俺们说，这姑娘能干，是个过日子的人。”

那天的太阳快落山时，杨大戈推着自行车往回走，吉芬跟在他身边，脚步轻快了许多。路过那片玉米地时，她突然停下，从布包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杨大戈——是个用红绳系着的鸡蛋，还带着点温热。

“爹，俺饿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杨大戈看着手里的鸡蛋，突然想起这几天鸡窝里少的蛋，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抹了把脸，笑着说：

“回家，爹给你煮鸡蛋，卧俩！”

晚风从玉米叶间吹过，带着清甜的气息。

杨大戈回头看了看女儿，她正望着西南沟的方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蔫了五天的身子骨，像是突然被注满了力气。

他知道，这门亲事，成了。

至于往后的日子，穷点怕啥，老实怕啥？只要孩子们心齐，黄土也能变成金。

他蹬着自行车，感觉浑身的劲儿都回来了，连那磨破的布鞋，踩在土路上都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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