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仙的成功学

第一章 张大仙的“成功学”

2018年夏天的第一堂课，物理老师张勇就把“天道酬勤”四个粉笔字砸在了黑板上，粉尘在阳光里纷纷扬扬。

“你们这些学生啊，我真是替你们父母可惜。”他扶了扶那副用透明胶粘过三次的眼镜，“现在社会竞争这么大，你们以后怎么得了？”

教室后排传来均匀的鼾声。靠窗的男生头埋在臂弯里，校服袖口磨得发白。我——罗俊，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正盯着窗外操场上那棵歪脖子榕树发呆。树荫里有两只麻雀在打架，为了半块不知谁掉的面包屑。

“老师，你成功了没有？”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扔了颗石子。全班五十多颗脑袋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罗俊，我的本家，一米八的身高配上一米八的体重，像座小山堆在教室最后排。他刚才明明还在打瞌睡。

张勇——我们私下叫他“张大仙”——愣住了。粉笔在手里断了半截。他教了二十多年书，大概没遇到过这么直接的问题。

“我……”他清了清嗓子，转身在黑板上写下“1997”四个数字，“二十一年前，我第四次参加高考。家里借遍了所有亲戚，我妈把陪嫁的银镯子都卖了。复读三年，你们知道什么概念吗？”

他不用知道我们的答案，自顾自说下去：“同村跟我一起考的，第一年就走了。第二年又走了一批。第三年，就剩我一个还在复读班。村里人都说，老张家那孩子读书读傻了。”

窗外蝉鸣突然尖锐起来。

“第四年，我考上了省师范学院。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我爸在祠堂门口放了一挂五千响的鞭炮。”他的声音低下去，又突然拔高，“所以同学们，成功是什么？成功就是百折不挠！就是永不言弃！”

他说得动情，额头上沁出汗珠。可是教室里一片死寂。坐在我前面的中淮偷偷在桌肚里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是某款手游的战斗画面。中淮这小子长得白白净净，鹰钩鼻大眼睛，是班里公认的小帅哥。可惜人不可貌相，此刻他正低声骂着队友：“猪啊！会不会走位！”

“老师。”罗俊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笑意，“那您现在算成功了吗？我是说，您现在幸福吗？”

哄笑声像潮水般漫过教室。张勇的脸从红变白，又变红。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写板书。他的手在抖，一个简单的力学公式写了三遍才写对。

下课铃拯救了所有人。张勇几乎是逃出教室的，教案夹在腋下，背影有些佝偻。

“你干嘛惹他？”我问罗俊。

“无聊呗。”他伸了个懒腰，校服绷在身上，“而且你不觉得他说的话很可笑吗？复读四年考个二本，然后来教我们这群‘放牛班的渣滓’——这话可是老叶说的——这就是成功？”

我没接话。因为他说得对。

洪城三中在本地有个外号：“青春回收站”。中考分数不够去一二中，家里又没条件送私立或职高的，最后都会流到这里。升学率是教育局每年通报批评的典型，毕业率勉强过半，还有一半会在高三前以各种方式消失——退学、转学，或者干脆不来上课了。

走廊里挤满了人。男生们勾肩搭背往厕所冲，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综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廉价洗发水的香味，还有从楼下小吃摊飘上来的油烟味。

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校门口那条窄街已经活过来了。炸串摊的油锅滋啦作响，卖蛋炒粉的阿姨单手颠锅，火焰窜起半米高。韭菜盒子的香味霸道地钻上来，可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皱巴巴的五块钱。那是今天中午的饭钱。

“看什么呢？”张政和王可凑过来。张政是个灵活的胖子，校服永远敞着穿，露出里面印着动漫人物的T恤。王可则正好相反，瘦得像根竹竿，不爱说话，总是跟在张政后面。

“饿。”我说。

“我也饿。”张政的肚子适时叫了一声，“要不咱们凑钱买份炒粉分着吃？”

我们三个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一共十三块五。够买一份加蛋加肉的豪华炒粉，再加三双一次性筷子。

这就是我们高一下学期最平常的一天。距离文理分科还有两个月，距离高考还有两年零两个月。时间长得让人绝望，长得让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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