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盒子和蛋炒粉

第二章 韭菜盒子与蛋炒粉

洪城三中的早晨是从校门口的喧嚣开始的。

六点五十，早读铃还没响，那条不到两百米的小街已经挤成了沙丁鱼罐头。骑自行车的学生按着铃铛在人群中艰难穿梭，送孩子的电动车见缝插针，几个穿着褪色校服的值日生拿着本子在校门口晃悠，专抓那些没戴校牌和迟到的倒霉蛋。

我是走读生，家离学校三站公交车的距离。为了省下两块车钱，我通常选择走路。四十分钟的路程，要穿过两个菜市场、一条总是积水的旧街，还有一个刚刚开盘、广告牌做得金光闪闪的楼盘。

“未来之家，成就精英人生。”巨幅广告牌上，一家三口对着镜头微笑，牙齿白得晃眼。父亲穿着西装，母亲一身职业套裙，中间的小男孩背着看起来就很贵的书包。我盯着看了几秒，紧了紧肩上已经开线的旧书包带子。

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平凡的世界》。盗版的，五块钱，字印得密密麻麻，有些页数还是错的。但它厚，可以看好久。

进校门前，我照例在李大妈的摊子前停留了一会儿。她的韭菜盒子是这条街上的一绝，面皮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韭菜混合着粉丝和碎鸡蛋的香气直冲天灵盖。价格也公道，两块五一个。

“俊仔，今天来一个？”李大妈认得我。不只是我，她认得三中一半以上的学生。

“今天……不了。”我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五块钱——这是今天的全部经费，午饭加晚饭。

李大妈看穿了我的窘迫，麻利地装了两个韭菜盒子塞进塑料袋：“最后一个了，便宜卖，三块钱两个。”

我知道她在照顾我。我家的情况，这条街上做生意的多少都知道点——父亲在工地摔伤了腰后一直没找到稳定工作，母亲在制衣厂三班倒，我是家里独子。这没什么好遮掩的，在三中，这样的家庭一抓一大把。

“谢谢李姨。”我接过袋子，把三个钢镚放在她油腻的木板上。

“快进去吧，要打铃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我把一个韭菜盒子递给中淮——他每天都睡过头来不及吃早饭，另一个掰了一半给张政。

“罗俊你就是我再生父母。”张政两口吞下去，含糊不清地说。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姑娘，姓林。她总想和我们“做朋友”，上课经常脱离课本讲些“人生的道理”。今天她让我们讨论“理想”。

“我的理想是考上大学。”负责学习的大委员陈婷第一个发言。她是班里少数几个还在认真读书的人之一，每次考试都能进年级前二十——虽然三中的前二十，放到一二中可能连前两百都进不了。

“我想当电竞选手。”中淮在下面小声说，被林老师瞪了一眼。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说：“我不知道。”

教室里有人偷笑。林老师倒没生气，只是温和地说：“没关系，很多人在你这个年纪都不知道。但你要开始想了，罗俊，高三转眼就到。”

高三。这个词像遥远的雷声，隐约能听见，但总觉得雨不会真的下到自己头上。

中午放学铃一响，整栋教学楼都在震动。一千多个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楼梯被踩得咚咚响。这是洪城三中一天中最有生机的时刻——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食物。

我和张政、王可冲到校门口时，各个摊位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炒粉摊的队伍最长，掌勺的是个光头大叔，胸前挂着的围裙油光发亮，左臂上纹着一条褪色的龙。

“三份炒粉，都要加蛋加肉！”张政吼得像是要打架。

“十二块一份，加蛋加肉再加三块，一共四十五。”光头大叔头也不抬。

我们仨面面相觑。张政掏出一张二十，王可摸了半天掏出十块，我只有早上剩下的两块钱。

“那……两份吧，分着吃。”张政改口。

等待的十五分钟里，我们蹲在马路牙子上看行人。对面网吧门口，几个穿着初三校服的学生在抽烟，头发染成深浅不一的黄色。旁边文具店里，几个女生在挑偶像的贴纸和海报。更远一点，房地产中介的店员正在发传单，有人接了，走两步就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我们的炒粉好了。装在一次性泡沫盒里，热气腾腾。王可不知从哪摸出三双掰开的方便筷——他总是备着这些。

我们蹲成一圈，像原始部落分食猎物。鸡蛋炒得焦香，瘦肉丝分量给的扎实，豆芽和包菜丝在重油猛火下还保留着脆生的口感。这是穷学生能负担得起的、最接近“幸福”的东西。

“你们听说了吗？”张政边吃边说，“文理分科要提前，下个月就填表。”

“早死早超生。”王可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肯定选文科。”我扒拉着最后几根粉，“物理化学跟看天书似的。”

“我也是。”张政说，“但我妈肯定不让。她说学文科没出息，以后只能当秘书或者老师。”

“老师不好吗？”我想起林老师。

“好什么啊，你看张大仙。”张政嗤笑，“教了二十年书，老婆跟人跑了，现在住教师宿舍，天天吃食堂。这就叫成功？”

我们沉默地吃完最后一口。阳光很烈，晒得头皮发烫。远处建筑工地的加强机器有节奏地响着，咚，咚，咚，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而我们的心跳在哪里呢？在油腻的炒粉里？在永远做不出来的物理题里？还是在那个谁也不知道的未来里？

我抬起头，看见二楼办公室的窗户边，张大仙正端着保温杯往下看。他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清楚，但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像一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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