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理分科 老叶威胁

三章 文理分科与老叶的“威胁”

文理分科的通知是周五下午贴出来的。

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像菜市场抢特价鸡蛋的大妈。我挤进去的时候，刚好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在争论。

“理科就业面广啊，以后学计算机、学医都行。”

“可我物理就没及格过，去理科班不是找死吗？”

“但你历史也差啊。”

“那不一样，文科靠背就行……”

我踮起脚看那张A4打印纸。字很小，但最关键的一条我用一眼就扫到了：“文科班学生在高二上学期结束前可申请转入理科班，理科班学生原则上不得转入文科班。”

原则上的意思就是，除非你有特别硬的关系。

“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了吧？”张政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先报文科，进去看看情况，不行再转理科。这叫留后路。”

“你那脑子还能想到后路？”中淮从另一边冒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他刚在体育课打了篮球。

我们正说着，班主任叶文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不用上自习了？”

人群像受惊的鱼群一样散开。叶老师——我们叫她老叶——抱着教案站在楼梯口，脸色不太好看。她今年三十二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总穿深色套装，走路带风，说话也带风。

“罗俊，张政，王可，你们三个跟我来办公室。”

我们交换了一个“完蛋了”的眼神。每次老叶单独叫人去办公室，准没好事。

教师办公室在三楼尽头，朝北，夏天闷热冬天阴冷。靠窗的位置是张大仙的，桌上一尘不染，除了教科书和备课本，只有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上面印着“先进教育工作者——1999”。

老叶的桌子在靠门的位置。她坐下，我们三个并排站着，像等候审判的犯人。

“分科表下周一交。”她开门见山，“你们怎么打算？”

“我……想学文科。”我先开口。

老叶的眉头立刻皱起来：“罗俊，你这次月考物理是差了点儿，但化学还可以啊。努努力，理科还是有希望的。”

“老师，我真不是学理科的料。”我小声说。

“那你觉得什么是你的料？”老叶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我当年高中物理考过12分，现在不也教物理？事在人为懂不懂？”

我和张政对视一眼。老叶这个“12分”的故事我们已经听了不下十遍，接下来她该说“我复读两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了。

果然。

“我第一年高考离本科线差八十分。”老叶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戴眼镜的她看起来年轻些，也疲惫些，“我爸说，闺女，咱不考了，回家帮我守店吧。我不干，偷了家里五百块钱，跑到县城的复读学校报了名。”

窗外有鸽子飞过，留下一串咕咕声。

“第二年，差四十分。第三年，差五分。”她重新戴上眼镜，“第四年，我超了重点线二十分。拿到通知书那天，我在操场跑了十圈，一边跑一边哭。你们现在这点困难，算困难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班老师训学生的声音。张大仙端着杯子从我们身边经过，去饮水机接水。他走得很慢，拖鞋在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老师，时代不一样了。”张政突然说。

老叶猛地转头看他：“怎么不一样了？”

“您那会儿，考上大学就是鲤鱼跳龙门。现在呢？大学生一抓一大把，毕业即失业。”张政说得流利，显然是早就想好的说辞，“我表哥，一本毕业，现在在保险公司卖保险，一个月底薪两千八。他高中同学，读的职高，学汽修，现在自己开了个修理厂，一年赚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老叶的脸色更难看了。

“所以你觉得读书没用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政难得认真起来，“我的意思是，成功的路不止一条。也许我就不适合读书，硬逼着我考大学，最后也是浪费时间浪费钱。”

“那你适合什么？”

“不知道。”张政老实承认，“所以我想去文科班，轻松点，有时间想想自己到底适合什么。”

老叶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转向一直沉默的王可：“你呢？”

王可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张政选什么，我就选什么。”

“你！”老叶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能不能有点主见！”

“我这个人不爱说话，也搞不明白。”王可抬起头，眼神意外的平静，“但我知道张政脑子活，他选的路，不会太差。”

老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行，行，你们都有自己的主意。出去吧。”

我们如蒙大赦，逃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空了，其他班都在上自习。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老叶为什么这么坚持让我们学理科？”下楼的时候，我问。

“绩效呗。”张政说，“文科班升学率更低，而且学校有规定，班主任带的学生选理科的比例高，有奖金。”

“真的假的？”

“我猜的。”张政咧嘴一笑，“但八九不离十。”

教学楼背后是自行车棚，再往后就是围墙。围墙外面是片待拆迁的老街区，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有个老头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脚边卧着一条黄狗。

我们都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条狗突然抬起头，朝我们叫了两声。

“走吧。”王可说。

周一，分科表交上去了。我们三班四十八个人，三十一个选了文科。老叶拿到统计表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而新的故事，将在文科三班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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