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三班，新江湖

高二开学第一天，我站在重新分班后的名单前找自己的名字。

“高二（3）班，文科。”名单上这么写着。下面是一串名字，有些熟悉，有些陌生。罗俊、张政、王可、中淮都在，还有聂婷、张雨这几个原三班的。但更多的是新名字：胡雯、金超、李强、武斌……

“武斌就是武状元。”张政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一班的体育生，练标枪的，据说能扔五十多米。”

“那个胡雯是一班的班长，厉害着呢。”中淮补充，“她爸好像是教育局的。”

我记下了这些信息。在新班级里，这些都是重要情报。

新教室在二楼最西头，窗户正对着篮球场。我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来了大半的人。座位还没排，大家随意坐着，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小圈子——原一班的聚在一起，原三班的聚在一起，体育生们占据后两排，几个不认识的插班生零星坐在角落。

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就看见一个女生走进来。她个子不高，扎着利落的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但看起来很干净。她扫视了一圈教室，然后径直走向讲台。

“同学们安静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我是胡雯，暂代班长。吴老师马上就到，请大家先找位置坐好。”

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小了下去。胡雯走下讲台，坐到了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位置通常是好学生的专属。

上课铃响的前一秒，班主任吴媛媛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教室。她确实个子小，不到一米六，但站在讲台上气场有两米八。她没拿教案，只捏着一根粉笔。

“我叫吴媛媛，从今天起是你们的班主任，教英语。”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锋利，“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为什么选文科——因为觉得轻松，好混。我先把话说在前面，在我这儿，没有轻松这两个字。”

教室里鸦雀无声。

“文科怎么了？文科就不要高考了？文科生就不用读大学了？”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我告诉你们，文科想考好，比理科更难。理科有标准答案，文科呢？阅读理解，作文，历史论述题——哪一样是背背书就能拿高分的？”

她顿了顿，让我们消化这些话。

“高二（3）班，从今天起就是一个集体。我不希望看到什么‘原来一班’、‘原来三班’的小团体。还有，体育生——”她看向后两排，“训练要抓紧，文化课也不能放。去年就有体育生专业过了，文化课差两分没上线的，你们自己掂量。”

武斌——也就是武状元——在后排闷声应了句：“知道了，老师。”

“好。”吴姐——我们很快就开始私下这么叫她——把粉笔扔进盒子，“第一节课，我们不讲课。每个人上讲台做自我介绍，说说你为什么选文科，以后想做什么。”

这招狠。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自己的“理想”，对很多人来说比考试还难受。

胡雯第一个上去。她站得笔直，声音清晰：“我叫胡雯，选文科是因为我喜欢历史和政治。我想考政法大学，以后当律师，维护公平正义。”

下面有人偷偷撇嘴。但胡雯面不改色地下来了。

轮到体育生们，答案五花八门：“理科实在学不会”、“练体育没时间学理综”、“教练说文科容易过线”。

中淮上去时说了实话：“我想考美术院校，文科对艺术生友好点。”

张政更绝：“我选文科是因为文科班女生多。”

哄笑声中，吴姐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我上去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昨晚想的说辞全忘了，最后脱口而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文科，就是……觉得该选了。”

这个回答太诚实，诚实得有些尴尬。我匆匆下来，脸在发烧。

最后一个上去的是个我从没见过的女生。她站在讲台上，手指紧紧抓着讲台边缘，指节都泛白了。

“我叫……陈小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从职高转过来的，学的是文秘。我想……我想考大学。”

教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职高转普高，这在我们学校几乎没发生过。所有人都看向她——个子小小的，头发枯黄，校服不太合身，袖子长了一截。她低着头，快步走下讲台，回到那个角落的位置，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墙里。

吴姐打破了沉默：“好，大家都介绍完了。记住，不管你们来自哪里，以前怎么样，从今天起，你们都是三班的人。现在，我们排座位。”

排座位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好学生想和好学生坐，差生不想和差生坐，男生想和女生坐但又不敢说。吴姐的方法简单粗暴：按身高排。

我因为身高中等，被安排在第四排。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刘洋，原来是一班的。他礼貌地对我点点头，然后立刻掏出一本英语语法书开始看。

前桌是两个女生，聂婷和张雨。聂婷回头对我笑了笑：“老同学，多多关照啊。”

张雨没回头，她在整理新发的课本，动作慢条斯理。她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据说作文写得极好，但人也极闷，不爱说话。

后桌是张政和王可。张政戳戳我的背：“新同桌怎么样？”

“在背单词。”

“书呆子。”张政评价。

吴姐排完座位，又宣布了班干部名单。胡雯是正式班长，学习方面的大委员陈婷，体育委员武斌，文艺委员是个叫林晓的女生，而张雨是语文课代表。

“还有，”吴姐最后说，“我们需要一个劳动委员。谁愿意？”

没人举手。劳动委员是最苦最累的活，每天要监督值日，大扫除要带头干，还得管理班费——对了，班费。

“每人先交五十块班费，用于班级公共开支。”吴姐说，“胡雯，你负责收一下，做好记录。”

胡雯站起来：“好的老师。”

下课铃响了。吴姐一走，教室立刻炸开了锅。体育生们勾肩搭背去训练了，女生们聚在一起讨论新老师，男生们讨论下午去哪个网吧。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看着窗外的篮球场。有几个高一的新生在打球，动作生涩但充满活力。他们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怎样的一段时光。

“罗俊。”有人叫我。

回头，是胡雯。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班费，五十。”

我掏出早上妈妈给的五十块钱——这是这周剩下的生活费了。胡雯接过钱，在本子上认真地写下我的名字、金额和日期。她的字很工整，像印出来的一样。

“班长，”我问了个傻问题，“班费都用来干什么？”

“买扫把、拖把、垃圾桶这些劳动工具。”胡雯头也不抬，“还有粉笔、板擦。期末可能会组织一次班级活动，看剩下多少钱。”

“哦。”我顿了顿，“那个……陈小雨，她交了吗？”

胡雯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探究的意味：“还没。怎么？”

“没什么，就问问。”我移开视线。

胡雯合上本子：“如果家庭确实困难，可以申请减免。但需要家长写申请。”

她没再多说，去收下一个人的钱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班长可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老师是个秃顶的小老头，说话慢悠悠的，讲到鸦片战争时差点把自己讲睡着。张政在下面玩手机，王可在看漫画，中淮在画速写——画的是历史老师的秃头，还挺传神。

我努力想听进去，但那些年代、条约、意义像流水一样从脑子里过，不留痕迹。最后我也放弃了，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盗版的《平凡的世界》。

书已经翻得很旧了，有些页码用透明胶粘过。我翻到孙少平在煤矿干活那段——这是我最喜欢的部分。一个农村青年，在黑暗的矿井里寻找光明的可能。虽然结局并不算真正的“成功”，但那种挣扎的姿态本身就很有力量。

“罗俊。”同桌刘洋小声叫我。

“嗯？”

“你看课外书？”他压低声音，“被老师看到要没收的。”

“你不告密就没人知道。”我说。

刘洋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但他整节课都没再跟我交流。

放学铃响时，天空阴沉下来，像要下雨。我收拾书包，看见陈小雨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还没走。她在写什么，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走啊。”张政催我。

“你们先走，我东西落操场了。”我撒了个谎。

等他们都走了，我走到陈小雨桌前。她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有事？”

“没。”我有点尴尬，“就问问，班费你交了吗？如果……如果困难的话，可以申请减免。”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会交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打断我，声音硬邦邦的，“谢谢。”

她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了教室。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我没有带伞，把书包顶在头上往校门口跑。跑到一半，看见胡雯站在传达室屋檐下躲雨。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没带伞？”她问。

“嗯。”

“我也没。”她说，“等雨小点吧。”

我们并排站着，看雨中的校园。操场变成了深绿色，篮球架在雨幕里显得孤零零的。更远处，高三那栋楼还亮着不少灯——他们已经进入冲刺阶段了。

“你觉得三班怎么样？”胡雯突然问。

“什么怎么样？”

“这个集体。”她说，“吴老师说要团结，但你看今天，还是各玩各的。”

我想了想说：“才第一天。”

“也是。”胡雯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和平时的严肃很不一样。

雨渐渐小了，变成毛毛细雨。胡雯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她刚才说没带伞。

“我走了。”她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罗俊。”

“嗯？”

“你历史课在看小说吧？下次注意点，历史老师眼神不好，但吴老师会巡堂。”

她说完就走了，伞在灰色的雨幕里像一朵移动的蘑菇。

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这个新班级，这个新江湖，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但也许，这就是成长必须趟过的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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