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天的告别

十二月底，第三次模考，我考了435分。

离本科线还差45分。但吴姐说，有进步就是好的。

“最后半年，还能提高。”她在我的试卷上圈出重点，“这些知识点是必考的，你拿下，就能再涨二十分。”

我点点头，把试卷收好。书包已经很重了，里面装着十几本参考书和几十套试卷。我的肩膀被书包带勒出一道红印，但习惯了，不觉得疼。

距离高考还有163天。黑板右上角每天更新倒计时，红色的粉笔字，像血。

班里的人越来越少。周婷也走了，她爸妈离婚，她跟妈妈去了外地。还有几个同学去了外地参加培训，说是能“包过”专科线。

留下来的，除了真心想考的，就是无处可去的。

聂婷还在。她的成绩稳定在450分左右，刚好在本科线边缘徘徊。她说她想考师范，以后当老师。

“为什么想当老师？”我问她。

“因为遇到过一个好老师。”聂婷说，“初中时，我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是我的语文老师发现了。她没告诉班主任，没告诉我爸妈，只是每天找我聊天，借书给我看，陪我在操场散步。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花期，不用急。”

“后来呢？”

“后来我好些了，但中考还是考砸了。”聂婷笑笑，“不过我不后悔来三中。在这里，我遇到了你们。”

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冬天的阳光很薄，没什么温度。远处有几个高一的学生在打球，笑声传过来，显得我们这边更加安静。

“罗俊，你想过以后吗？”聂婷问。

“想过，但想不明白。”

“我也是。”她抱着膝盖，“有时候我觉得，高考就像一扇门。我们拼命想挤进去，但没人告诉我们，门后面是什么。”

“可能是另一个更挤的房间。”

我们都笑了，笑得有点苦。

一月初，放寒假前最后一天，学校组织了一场“成人礼”。说是成人礼，其实就是把高三学生集中到礼堂，听校长讲话，宣誓，然后发一本《宪法》。

校长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成年人了，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但我们都知道，十八岁只是数字上的成年。真正的成年，可能要从高考结束，或者从离开学校开始。

仪式结束后，各班回教室开班会。吴姐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以班主任的身份给你们开会了。”她说，“下学期，你们就要进入最后的冲刺。我会陪你们走到最后，但路，要你们自己走。”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对高考、对未来都很迷茫。我也迷茫过，现在也还在迷茫。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迷茫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迷茫而停止前进。”

窗外开始下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很快覆盖了操场、屋顶、树枝。

“不管你们将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别忘了，你们曾经是高二（3）班的人。”吴姐说，“这个班级可能不完美，可能有很多问题，但它是你们青春的一部分。而青春，无论好坏，都值得纪念。”

她拿出一叠信封，发给每个人。

“里面是我给你们的信，等高考结束后再看。”

我接过信封，很轻。但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放学后，大家没有立刻离开。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我们拿出同学录，互相写留言。胡雯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愿你前程似锦，不忘初心。”武斌——他集训中途回来看我们——写的是：“苟富贵，勿相忘。”中淮从省城寄来了明信片，上面画着我们几个的卡通形象，我胖胖的，张政高高的，王可瘦瘦的。

聂婷在我的同学录上写了一段很长的话：

“罗俊，还记得那本《谁的青春不迷茫》吗？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迷茫是青春的专利，长大了就好了。但现在我发现，迷茫可能是人生的常态。我们能做的，不是消灭迷茫，而是学会和它共处。谢谢你那天没有骂我，谢谢你把书还给我——虽然最后我又送给你了。祝你高考顺利，如果顺利的话。如果不顺利，也祝你找到自己的路。聂婷。”

我看着这段话，眼睛有点酸。抬头看聂婷，她正在给胡雯写留言，表情认真而温柔。

写完后，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寒假有二十天，但作业堆得像山。我把所有的书和试卷装进书包，背起来时，肩膀一沉。

走出教室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桌椅整齐，黑板上还留着值日生的名字——今天是我和刘洋。窗外的雪还在下，世界一片洁白。

走廊里遇到了张大仙。他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我，停了下来。

“罗俊？”

“张老师。”

“要放假了？”

“嗯。”

他点点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说了一句：“加油。”

“谢谢老师。”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大雪。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没去拂。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张大仙可能也很迷茫。他迷茫为什么学生都不理解他的苦心，迷茫为什么二十多年的教学生涯最后只剩下一声“加油”，迷茫他的“成功学”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但他还在坚持。就像我们还在坚持。

走出校门，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我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路过那个房地产广告牌。广告牌上的“未来之家”被雪覆盖了一半，但“成就精英人生”几个字还在，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精英人生。什么是精英？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挣很多钱？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精英人生可能就是：考上一个能上的大学，找到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让爸妈不用那么辛苦。

这就够了。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爸爸的腰最近好些了，在附近工地找了个看门的活，虽然钱不多，但轻松些。

“放假了？”妈妈问。

“嗯，放二十天。”

“好好休息几天，别太累。”

“嗯。”

吃饭时，电视里在播新闻，说今年高校毕业生又创新高，就业形势严峻。爸爸叹了口气。

“现在的大学生，也不值钱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菜是白菜炖粉条，加了几片肉。很普通，但很香。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拿出吴姐给的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信很短：

“罗俊，你是一个善良、踏实的孩子。虽然成绩不是最好的，但你一直在努力。这就够了。高考很重要，但不是人生的全部。无论结果如何，都要相信自己，走下去。吴媛媛。”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精装版的《谁的青春不迷茫》，翻开，看聂婷写的那句话。

“愿你的青春，少一点迷茫，多一点勇敢。”

窗外，雪还在下。夜很静，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我打开台灯，摊开数学试卷。还有163天，还能做很多题，还能提高很多分。

迷茫吗？迷茫。

放弃吗？不。

因为这就是青春。在迷茫中寻找方向，在黑暗中寻找光。

而我们，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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