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暗渡陈仓

春日的风卷着槐花落进光王府的小院，青砖缝里的草芽才刚冒头，郑氏坐在廊下的竹凳上，指尖捏着针，正缝补李忱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线团滚在脚边，王氏蹲在旁边捡，阳光穿过槐叶漏下来，在她发顶跳着碎金——这是光王府难得的安静时刻，自从李忱被封为光王，郑氏便带着他搬去了大明宫最偏僻的角落，连个正经的门匾都没有，只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光王所居”。

“娘子，郭太后宫里的陈嬷嬷来了。”王氏的声音像根细针，扎得郑氏指尖一颤。她低头看，针尖已经扎进了食指，渗出一点暗红的血珠。赶紧用袖口擦了，把针插在布衫的补丁上，起身理了理自己的粗布裙——那是宫人淘汰的旧衣，她用浆洗过的米汤浆硬了领口，才勉强撑得起“光王太妃”的体面。

陈嬷嬷的脚步声裹着香风进来时，李忱正蹲在院角拨蚂蚁。他穿着郑氏改的短打，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细瘦的小腿，听见动静便抬头，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傻气”——那是郑氏教了上千遍的表情：眉梢耷拉着，嘴角歪歪扯出点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郑娘子好福气，光王长得真精神。”陈嬷嬷福了福身，可眼神却像把沾了蜜的刀，直往李忱身上戳。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一个捧着朱漆盒，一个抱着匹杭绸，都是郭太后宫里的体面物什。郑氏赶紧拉李忱过来，按他的头福了半蹲：“阿忱，快谢太后赏。”

李忱却突然挣开她的手，扑过去抓那盒桂花糕。朱漆盒“啪”地落在地上，桂花糕滚了一地，其中一块还沾了院角的泥。陈嬷嬷的脸瞬间沉下来，丹寇的指甲掐进帕子：“光王这是……”“嬷嬷恕罪！”郑氏跪得太快，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她抱住李忱的腰，把他按在自己怀里，“阿忱从小就笨，连碗筷都拿不稳，上次还把热粥泼在自己身上——”她掀起李忱的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淡粉色的疤，那是去年冬天故意烫的，“您瞧，这孩子，连疼都不知道喊。”

李忱缩在她怀里，手指抠着她的衣角，突然“咯咯”笑起来，把沾了泥的桂花糕往嘴里塞。郑氏赶紧拍掉他的手，帕子擦得他嘴角发红：“阿忱！那是脏的！”陈嬷嬷看着这出闹剧，嘴角扯出点冷笑：“郑娘子也别太苛责孩子，毕竟……”她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郑氏补丁叠补丁的裙子，“光王的出身，本就比不得其他皇子。”

郑氏的指尖掐进掌心，却笑得更软：“嬷嬷说得是。”她从怀里掏出一支雕花木梳——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梳背刻着并蒂莲，齿缝里还留着润州的茶油香。她把梳子塞进陈嬷嬷手里，指节泛着青白：“这是我娘家的旧物，嬷嬷拿去打壶酒，权当给您赔罪。”陈嬷嬷摩挲着梳背，眼睛亮了亮，随即掩住：“郑娘子太见外了。”可手却把梳子塞进了袖筒。

送陈嬷嬷出门时，郑氏看见巷口的槐树下站着个穿灰衣的宦官。他背对着阳光，脸隐在阴影里，却能看见腰间挂着的鱼袋——那是神策军的标识。她心里一紧，赶紧拉上李忱的手，指尖凉得像块玉。

夜里，王氏端来稀粥，米香裹着槐花香飘进来。李忱坐在小桌前，捧着碗喝得腮帮子鼓起来，郑氏坐在旁边看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左眉梢的朱砂痣。“娘，今天的糕好吃吗？”李忱突然抬头，眼睛里全是狡黠——那是他藏了十年的聪明，只在母亲面前露。郑氏伸手擦掉他嘴角的粥渍：“傻孩子，那糕沾了泥，怎么能吃？”“可我装得像呀！”李忱掰着手指头，“陈嬷嬷走的时候，脸都绿了！”

王氏在旁边笑：“光王今天可帮了大忙，不然陈嬷嬷肯定要疑心。”郑氏却收起笑，摸了摸李忱的头：“阿忱，以后不管谁来，都要装得更傻些。”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块素面玉佩——那是李忱三岁时，她用攒了半年的月钱买的，“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攥着这个，娘会来救你。”李忱把玉佩挂在脖子上，攥紧拳头：“娘，我不怕，我会保护你。”

风突然吹开窗户，槐叶落进屋里，郑氏赶紧去关窗。月光下，她看见墙根下有个黑影，正往屋里看。她吓得心脏乱跳，赶紧拉上窗帘，抱住李忱：“阿忱，快睡，娘陪着你。”李忱往她怀里缩了缩，小声说：“娘，我听见外面有声音。”“那是风，”郑氏拍着他的背，声音发颤，“风刮过槐树的声音。”

黑影回到马元贽的住处时，夜已经深了。他跪在地上，禀报：“公公，光王确实傻，连桂花糕都不会吃，还把郭太后的赏赐弄翻了。”马元贽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个翡翠扳指——那是武宗赏的。他冷笑一声：“傻得好。”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绿，“这样的人，登基后也翻不出什么浪。”

光王府的灯灭了，郑氏抱着李忱躺在床上。李忱的呼吸均匀，她摸着他的脸，指尖沾了他发间的槐香。窗外的月亮爬上老槐树，照得屋里一片银白。她轻声说：“阿忱，再忍忍，总有一天，我们不用再装了。”

风卷着槐叶掠过窗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黑暗里，谁都没看见，李忱的手指攥着玉佩，指节泛着青白——他听见了，听见了母亲没说出口的话，听见了风里的阴谋，听见了大明宫深处的刀光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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