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静观其变

长宁殿西庑的耳房里，晨雾裹着潮湿的霉味渗进来时，郑氏正蹲在地上翻晒李忱的被褥。粗布被面沾着暗绿的霉斑，像极了去年在后院墙根看见的青苔——那墙根的青苔长得旺，可一场暴雨过后，便烂成了泥。她手指抚过霉斑，指腹的茧子蹭得布面沙沙响，左眉梢的朱砂痣在晨光里泛着淡红。

“太妃，这褥子怕是要拆了重新弹。”王氏抱着堆脏衣服进来，鼻尖皱成个小团，“昨夜下了半宿雨，偏殿的屋顶又漏了，水渗进床板里，连稻草都潮得能拧出水。”

郑氏直起腰，腰肢酸得发疼——昨夜她守着李忱咳到寅时，直到喂了碗姜茶才睡着。她揉了揉后腰，瞥见里屋的门帘动了动：“先找些艾草来熏熏，光王的咳喘才刚好，可禁不起再沾潮气。”

里屋传来木床吱呀的声响，接着是含混的念叨：“饼……饼……”李忱扒着门帘探出头，头发蓬乱得像团鸟窝，额前的碎发沾着汗，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却偏偏要把眼神放空，像只没睡醒的猫。

郑氏赶紧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块蒸饼——那是王氏今早趁小厨房没人偷藏的，用荷叶包着，还带着点灶膛的余温。她把饼塞进李忱手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得像块浸了水的砖：“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李忱啃着饼，碎屑沾在嘴角，眼睛却偷偷往郑氏怀里瞄。郑氏心里一酸，又摸出块枣泥糕——那是她攒了三天的月钱买的，藏在袖筒里，焐得软软的：“藏在怀里，别让王氏看见。”

李忱的眼睛亮了亮，赶紧把糕塞进怀里，又低头啃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郑氏揉了揉他的头发，指腹碰到他耳后的疤——那是去年被文宗的四皇子推搡时磕在门槛上的，如今还留着道淡白色的印子，像条细蚯蚓。

院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王氏挑帘进来，身后跟着个穿湖蓝宫装的小宫女：“太妃，小翠姑娘来传陛下的口谕。”

小翠福了福身，声音脆生生的像串铜铃：“文宗陛下说，明日在宜春苑举办家宴，请光王殿下务必参加。”

郑氏的手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上次家宴，文宗让李忱学狗叫，说“光王的样子，倒像朕养的那只波斯猫”，引得满殿哄笑，李忱的脸都涨红了，却还是笑着爬在地上，学了声狗叫。她抬头时，脸上已经堆起了笑，连眉梢的朱砂痣都跟着软下来：“替我回禀陛下，光王定当准时赴宴。”

小翠走后，王氏关上门，脸色沉得像块乌云：“太妃，上回的事……殿下的脸都被他们挠破了，至今还留着印子。”

郑氏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老槐树。蝉鸣噪人，树叶上的露珠滴在台阶上，砸出个小坑：“不去不行。咱们光王的身份，本就招人眼——先帝的十三子，生母是叛臣家眷，连个正经的太妃封号都没有。要是推了家宴，反而显得心虚。”

午后，王氏换了身粗布衣服，抱着要洗的衣物出了门。直到黄昏时分才回来，额角挂着汗，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太妃，我在浣衣局听几个老宦官说，马元贽最近常往中书省跑，跟宰相李德裕密谈了好几次。”

郑氏接过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马中尉访李相”几个字。她摩挲着纸条的边角，指腹沾了点墨汁，在朱砂痣旁蹭了蹭：“马元贽？就是那个管神策军的中尉？”

“是。”王氏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听说他最近收了不少官员的礼，好像在找什么‘可靠’的人——那些宦官都说，他要选个‘听话’的皇子。”

郑氏端着杯子，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眼角有了细纹，鬓角藏着几根白发，再也不是当年润州那个梳着双髻、追着蝴蝶跑的小姑娘了。她转头看向里屋，李忱正趴在桌子上，摆弄着王氏给他做的布偶，手指绕着布偶的绳子，嘴里念叨着“猫……猫”。

“阿芷，”她轻声说，“把光王的狐皮袄找出来，明日家宴要穿。还有，把那盒珍珠粉拿出来——去年陛下赏的，虽说少，却能遮遮他脸上的疤。”

王氏应了一声，转身去翻柜子。郑氏走到里屋，摸了摸李忱的头。李忱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傻气，反而透着股清亮，像润州夏天的溪水：“娘，我不怕。”

郑氏的喉咙发紧，伸手擦掉他嘴角的饼屑——那饼屑沾着点枣泥，在他脸上印了个小印子：“娘知道。你只要记住，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像往常一样——”

“像往常一样，摆弄手指，笑。”李忱接过话，手指蜷成小拳头，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小时候母亲教他的节拍。

窗外的太阳落下去了，晚霞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郑氏望着远处的大明宫，飞檐上的铜铃在风里响着，声音清凌凌的，像极了润州老家的风铃。她摩挲着左眉梢的朱砂痣，心里想：“这宫里的风，终于要吹过来了。”

王氏捧着狐皮袄进来，看见郑氏站在窗边，轻声说：“太妃，袄子找到了，我用暖炉烘了半个时辰，还热着。”

郑氏回头，接过袄子，摸了摸领口的毛——那是去年穆宗赏的，狐狸毛已经掉了不少，却还是比普通的棉服暖和。她走到李忱身边，把袄子披在他身上：“明日要多穿点，宜春苑的风大，别冻着。”

李忱抱着袄子，又开始摆弄手指，嘴里念叨着“袄……袄”。郑氏笑了，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珍珠粉——刚才抹的时候太急，蹭到了脸颊上，像沾了点雪。

夜深了，王氏吹灭了蜡烛。郑氏躺在床上，听着李忱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怀里的雕花木梳——那是母亲生前给她的，梳齿已经断了两根，却还是每天带着。她轻轻梳着自己的头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阿观，要忍，忍到风来的时候。”

风，真的要来了吗？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像块被揉皱的银子，挂在老槐树上。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她翻了个身，把雕花木梳贴在胸口，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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