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门

特警支队的大门比周骁想象的要……普通。

没有高耸肃穆的门楼，没有荷枪实弹的哨兵站得标枪一样直。就是街道拐角一处不起眼的院子，围墙刷着半新不旧的浅灰色涂料，“云城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的白底黑字牌子挂在门柱一侧。电动伸缩门关着，只留旁边一扇小侧门供人出入。门卫室里是个穿着作训服的老协警，正端着个大茶缸子看报纸。

和周骁记忆里军营那种连空气都绷紧的氛围截然不同。

但当他踏进院子第一步时，那股感觉又回来了。不是来自建筑或岗哨，而是来自脚下——水泥地坪扫得发青发白；院子一角停着的几辆黑色特警突击车和防爆罐车虽然安静蛰伏着车身却线条冷硬；更远处隐约传来的短促有力的口令声、体能训练的呼喝……像某种低频率的背景音波震动着空气。

他挎着那个军绿色工具包走到门卫室窗口。“你好我……”

“应聘辅警是吧？”老协警头也没抬用下巴往院子里一指，“往里走行政楼三楼人事科先填表。”

周骁顿了一下把“我找招考办”咽了回去顺势点了点头“谢谢。”

穿过不算大的院子时他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身上打量很快又移开。在这里他这身沾了灰的工装裤和旧T恤显得格格不入而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更是扎眼。

行政楼同样朴素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纸张油墨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三楼人事科门口已经排了四五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大多二十出头穿着干净利落眼神里带着跃跃欲试又有点紧张的亮光。

周骁沉默地站到了队尾。

排在前面的一个板寸头小伙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工具包上停了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哥们儿也是来考排爆辅警？你这装备挺专业啊自己带的？”

周骁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没说话。

板寸头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听说这次就招两个竞争挺大不过我有证初级拆弹员证培训过三个月！”语气里不无炫耀。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清瘦男生推了推眼镜低声嘟囔“证有什么用关键得看实操心理素质……”

队伍缓慢前挪轮到周骁时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女警面前摊着一堆表格她抬头看了周骁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证件身份证毕业证退伍证有吗？”

周骁从工具包侧袋里取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抽出证件递过去动作平稳手很稳。

女警接过退伍证翻开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他“爆破兵？八年？”

她声音不大但门口等着的人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带着惊讶和重新评估的意味。板寸头小伙子的嘴微微张着。

“嗯。”周骁应了一声。

女警点点头在表格上划了几下递给他一张打印好的申请表和一支笔“填吧特别注明一下你的服役经历和特长。”

表格很常规个人信息教育经历工作经历……周骁伏在走廊窗台上填得很快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经历一栏他顿了顿然后写下：XXXX部队XX分队爆破排爆专业服役八年。特长：爆炸物识别、拆解、销毁；风险评估；现场应急处置。

最后四个字他写得略微用力墨水有些洇开。

交表时女警看了一眼点点头“行等通知吧笔试体测大概在下周具体时间留意短信。”

流程简单得让周骁有点意外他原以为会有更详细的询问或初步面试。“就这样？”

女警抬头看他一眼似乎明白他的疑惑“报名只是第一步后面的门槛一道比一道高尤其排爆岗。”她语气平淡却自有分量“先过了笔试体测再说吧。”

周骁没再多问拿了回执单转身离开。

走出行政楼院子另一侧传来更清晰的口令声和器械撞击声是体能训练场。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越过几棵梧桐树望过去几个只穿着作训背心的特警队员正在翻越障碍矮墙、攀绳网动作迅捷有力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那里曾是他最熟悉的世界的一部分现在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他收回视线朝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尖锐的哨音紧接着是扩音喇叭有些失真的喊话：“紧急拉动！排爆组！装备库集合！重复排爆组装备库集合！”

院子里气氛骤然一变原本还算松弛的空气瞬间绷紧。脚步声、低吼声、金属碰撞声从各个方向汇拢过来几个身影从周骁身边快速跑过带起一阵风他们都朝着院子深处一栋标着“装备库”的二层建筑冲去动作迅捷神情冷肃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或话语。

周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钉在原地下意识地侧身让开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些奔跑的背影他们冲进装备库很快又有人出来已经穿戴上了厚重的防爆服头盔面罩遮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银灰色的防爆罐或探测设备步伐因为负装备显沉重但速度不减径直冲向那几辆防爆罐车。

车辆立刻发动柴油引擎低吼起来闪烁着红蓝警灯但没有拉响警报只有急促闪烁的光切割着午后的空气一种无声的紧迫感弥漫开来。

伸缩门快速打开两辆防爆车一前一后呼啸而出转眼就消失在街道拐角留下一股淡淡的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和尾气味。

整个过程从哨响到车辆离开发生在一两分钟之内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训练有素的、冰冷的效率。

院子里的其他特警队员似乎对这一幕习以为常很快恢复了各自的训练和工作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弦似乎还颤动着余音。

周骁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工具包的背带。防爆服厚重的样子探测器的形状队员们奔跑时脚步踏在地面的坚实感……这一切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记忆的锁孔深处某个尘封的盒子被打开了涌出来的不是画面而是声音、气味和肌肉记忆深处的那种应激状态——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加力泵血肾上腺素悄然分泌感官变得敏锐时间流速仿佛变慢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

“喂让让别挡着门！”门卫老协警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周骁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屏住了他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掌心微微出汗。他对老协警点了点头侧身走出了大门。

站到街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热浪裹挟着都市特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刚才院子里那种凛冽的、带着金属和汗水味道的空气瞬间被取代。阳光依旧刺眼晒得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普普通通的伸缩门此刻已经缓缓合拢将里外两个世界重新隔开。

刚才那一幕紧急拉动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那颗或许存在的哑弹带来的冰冷压力与眼前鲜活真实的排爆出警场景重叠在一起让他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灼人。

他需要进去。必须进去。

不仅仅是为了钱为了生计或者一个身份。那里有他需要的信息渠道有他能发挥作用的领域甚至……可能是查明T7点位真相的唯一途径。老队长语焉不详的“不方便”背后意味着什么他隐约能猜到那不是他一个退伍兵能轻易触及的领域。但特警队尤其是排爆岗位或许是离那个领域最近的“合法”入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提醒他信用卡最低还款额逾期。紧接着房东的微信语音跳了出来他没点开听但红色的未读标识刺眼。

现实的压力像潮水般重新涌来冰冷粘腻将他包裹。

周骁抬起头眯眼看着炽烈的太阳光晕里那扇灰色的特警支队大门似乎也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路还很长。第一道门槛笔试就在眼前而他除了脑子里那些可能已经过时的理论知识和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身无长物甚至没有一本像样的复习资料。

但他没有退路了。

无论是为了那颗幽灵般的哑弹还是为了在这个城市继续喘息下去他都得跨过眼前这扇门以及后面更艰难的一道道关卡。

他把工具包往上提了提背带勒在肩上熟悉的重量让他莫名踏实了一点然后迈步汇入街道上熙攘的人流朝着最近的地铁站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和车流之中只有那扇灰色的特警支队大门静静矗立在街角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质感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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