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试卷

笔试考场设在支队后院一栋独立小楼的阶梯教室里。

周骁走进去时能闻到粉笔灰和旧木头桌椅混合的味道窗户开着外面传来远处训练场隐约的口令声但这声音反而让室内更显出一种紧绷的安静。

三十多个考生散坐着彼此拉开距离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竞争和淡淡的焦虑翻动纸张的声音都小心翼翼。

监考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民警穿着常服表情严肃宣读了考场纪律后开始分发试卷。

周骁坐在靠窗位置拿到卷子先快速扫了一眼。

第一部分是公共基础知识法律条文时事政治占了很大比重还有一些逻辑推理和基础心理测试题。第二部分是专业科目卷首印着加粗黑体：“爆炸物识别与处置”。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专业题目上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

第一道大题是图片识别题九宫格排列着九张不同爆炸物的黑白剪影照片要求标注名称及主要危险性。

周骁的目光从左上方第一个开始移动：简易压发装置绊线连接方式粗糙……右下角那个圆柱体轮廓带特定螺纹接口……是XT系列？他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看清细节不对接口样式有差异是另一种常见工程雷管。

他拿起笔开始在旁边空白处快速写下名称：“IED（土制****）-压发式危险等级高……M18A1定向雷-破片杀伤……82式手雷……”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那些图形仿佛在他眼前自动拆解成组件引信装药方式起爆原理一一浮现出来几乎不需要思考。

第二道题是情景分析：

“……某建筑工地挖出疑似历史遗留航弹弹体锈蚀严重引信裸露在外部分结构不明你作为先期抵达现场的排爆人员请写出初步风险评估要点及紧急疏散范围划定依据……”

周骁盯着题目工地扬尘仿佛隔着纸张扑面而来。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笔尖已经落在答题区：

“1.风险评估要点：（1）弹体完整性检查着重观察引信部锈蚀程度有无渗漏痕迹；（2）根据弹体形状尺寸初步判断装药类型及当量（参考二战时期常用航弹数据）；（3）周边环境评估包括地下管线建筑结构震动源距离……”

他的字算不上好看但笔画清晰有力每一条都像作战简报里的要点陈述没有多余修饰。写着写着那种久违的、面对未知爆炸物时必须迅速抓住核心的判断状态回来了指尖微微发麻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高度专注下的生理反应。

第三部分是案例分析题篇幅很长：

“某市化工厂废旧仓库发现不明包裹外围检测有硝酸铵及***成分残留包裹内有疑似电子钟表装置连接线路复杂初步判断为遥控或定时引爆功能尚不明确现场位于厂区边缘毗邻居民区风向东南风速三级……”

题目要求给出详细处置方案从现场控制到装备选择再到拆解步骤。

周骁读着题目呼吸渐渐放缓。化工厂居民区风向……这些关键词像钩子一样将他拖入更深的记忆某个闷热的午后类似的场景刺耳的警报防爆服里汗水浸透内衬的咸涩气味无线电里嘈杂的指令……

他甩了甩头驱散那些闪回的画面强迫自己集中在眼前的文字上。

他开始答题笔尖移动得更快：

“第一步划定三道警戒线外线500米疏散所有非必要人员内线100米清空建立核心作业区……第二步无人机先期抵近侦察获取包裹外部高清图像重点观察连线走向有无反拆卸诡计装置……第三步排爆手着二级以上防爆服携带便携式X光机确认内部结构如发现水银开关或松发引信优先考虑就地诱爆……”

写到这里他顿住了。

按照标准流程对于结构高度不确定风险极大的爆炸物尤其位于人口密集区域附近“就地诱爆”或“远程销毁”通常是更安全的选择。

但题目最后有一行小字：“技术条件允许且风险可控前提下尽可能保全物证以供后续调查。”

保全物证……

周骁盯着那四个字目光沉了沉。这意味着要拆要近距离人工处置。他想起秦海锋的声音：“……它的设计一旦触发……”

他重新落笔补充道：“若决定人工拆解需搭建防爆围栏使用液氮冷冻可能的不稳定起爆组件拆解顺序遵循先电源后起爆先外围后核心原则每一步操作前需用探测器复查……”他写下这些步骤时身体记忆似乎被唤醒肩膀手臂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仿佛面前真有一个需要处理的包裹手指无意识地模拟着剪切动作的力度和角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的咳嗽声翻卷子声越来越密空气有些凝滞。

旁边一个考生似乎被案例分析卡住了咬着笔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额头上沁出汗珠。前排有人提前交卷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刺耳。

周骁没受干扰他检查了一遍客观题答案把几个不确定的法律条款空着——那是他的短板然后把更多时间花在最后一道开放性论述题上：

“结合我国当前反恐防爆形势谈谈排爆人员心理素质培养的重要性。”

他盯着题目看了几秒然后写道：

“排爆现场没有容错率。心理素质非一日之功需建立在极端环境下仍能保持高度专注力、情境感知力与决策能力的基础上。除常规抗压训练外建议引入真实案例复盘模拟高强度干扰下操作以及……”他停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对‘未爆’或‘哑弹’长期潜在威胁的心理认知与责任背负训练。”

写完最后一句他放下笔指尖有些发凉。

交卷时监考官接过他的试卷目光在写满密密麻麻答案的纸面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最后论述题那里然后抬眼看了看周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可以了等体测通知。”

走出考场下午的阳光依然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训练场上的呼喝声似乎更清晰了些混着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偶尔短促有力的哨音。

周骁站在小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几个特警队员在障碍场上奔跑翻越动作流畅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力量感。他的手指蜷了蜷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握笔时微微紧绷的触感以及更深处那种被唤起的、面对危险物件时本能的身体记忆。

笔试只是第一关他知道。后面还有体能测试、心理评估、实操考核……一关比一关难一关比一关更贴近那个真实的、没有后悔药可吃的世界。

但他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在刚才答题的过程中没有消散反而因为那些专业术语和情景推演变得更具体更尖锐。XT-3型哑弹的影子像是烙在了思维深处随时会随着某个关键词跳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口气已经有些不耐烦问他什么时候能交租。

周骁按熄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望向支队主楼的方向那里进出的人都穿着制服或作训服步履匆匆神情专注。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尘土、汗水和阳光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粗糙的真实感。

台阶下有其他考生三三两两走出来有的神情轻松互相讨论着答案有的眉头紧锁沉默不语。那个板寸头小伙子正跟戴眼镜的男生争论着图片识别题里一个引信的型号声音不小。

周骁没加入他们的讨论默默走下台阶汇入离开的人流。工具包在他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金属工具偶尔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节奏稳定的背景音。

他还需要很多准备体能、装备知识更新甚至可能还需要一些运气。但至少这第一道门他已经迈进来了一只脚。

至于能走多远他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无论是因为那笔即将到期的租金还是因为八年前那颗可能埋下的、此刻正无声矗立在记忆荒漠中的哑弹它像一个沉默的坐标牵引着他必须往前走走进那片未知的、危险却可能是唯一出路的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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