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流云试剑

玄天宗东南八百里，流云山脉。

七座奇峰如剑指天，终年云雾缭绕，其间琼楼玉宇若隐若现，仙鹤灵禽穿梭云海，一派仙家气象。

此处正是南州七大正道宗门之一——流云剑宗的山门所在。

主峰“流云峰”之巅，一座通体由白玉铸就的大殿内，一名身着紫衣、面戴轻纱的女子正躬身汇报。正是那日在青石镇天骄榜前观战的女子。

“师尊，弟子亲眼所见。”紫衣女子声音清脆，“那少女未动用丝毫灵力，纯以体术与眼力，三招击败练气十层的周明。其手法之精准，速度之迅疾，绝非常人所能及。”

大殿主位上，坐着一名青袍中年道人。他面容清癯，双目闭合，膝上横放着一柄古朴连鞘长剑。闻言，他缓缓睁眼，眼中似有剑光流转。

“玄天宗……”青袍道人轻抚剑鞘，“千年之前，也曾是南州顶尖宗门，出过三位元婴真君。可惜千年前那场正魔大战，玄天宗元婴尽殒，传承断绝，山门灵气枯竭，早已沦为废墟。”

“弟子也觉蹊跷。”紫衣女子道，“据记载，玄天宗最后一位门人应当是百年前那位号称‘玄玉老祖’的沈清玄，按理早该寿尽坐化。可那日三人中，为首的老者气度深沉，自称‘本座’，又与那少女以师徒相称……”

青袍道人沉吟片刻：“沈清玄若尚在世，如今该有一百五十余岁。练气修士寿元不过一百二十，筑基两百，他若能活到今日，除非另有际遇。”

他站起身，走到殿前，望着云海翻腾：“更令人在意的是那少女。你观她骨龄几何？”

紫衣女子思索道：“不过十六七岁。”

“十六七岁，练气八层便能三招打败练气十层。”青袍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等天赋，莫说南州，便是整个东域也不多见。若她真实修为不止八层……”

他转身看向紫衣女子：“清漪，你觉得那少女真实实力如何？”

被唤作清漪的紫衣女子沉默片刻，缓缓道：“弟子看不透。她出手时气息浑然天成，无迹可寻。但有一瞬——当她击溃周明的‘赤霞焚空’时，竹棒刺入火鸟阵眼的那一刹那，弟子隐约感觉到……一股极其纯粹的‘意’。”

“意？”青袍道人瞳孔微缩。

“剑意雏形。”清漪肯定道，“虽然微弱且隐晦，但绝不会错。那是唯有对剑道领悟到极高境界，方能触及的力量。可她分明用的是竹棒，且未修剑气……”

青袍道人负手而立，久久不语。

剑意，那是无数剑修梦寐以求的境界。流云剑宗立派八百年，历代弟子中能在筑基期触摸到剑意门槛的，不过寥寥十余人。而这十余人，最终无一例外，皆成就金丹，其中三人更踏入了元婴之境。

若那少女真在练气期便触及剑意……

“此事需查。”青袍道人沉声道，“但不可轻动。玄天宗虽破落，毕竟曾是名门正派，若那沈清玄真还活着，修为不明，贸然上门恐生事端。”

他略一思索：“派三名筑基巅峰弟子，以‘交流剑道’之名前往拜访。记住，只是试探，莫要结仇。”

清漪躬身：“弟子领命。派何人前往？”

青袍道人沉吟：“让凌风、惊雷、断岳去吧。他三人皆为筑基十层，修《流云三才剑阵》已有小成，联手可敌金丹初期。纵有变故，也能全身而退。”

“是。”

玄天宗山门。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三道剑光自东南天际破空而来，落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剑光收敛，显出三名青年修士。

为首一人身材修长，面容冷峻，背负一柄青色长剑。正是凌风。

左侧一人短小精悍，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悬挂两柄短剑。乃是惊雷。

右侧一人魁梧雄壮，肌肉虬结，肩扛一柄门板宽的重剑。名为断岳。

三人皆是筑基十层修为，气息浑厚凝实，远超寻常筑基修士。

凌风抬头望向山门。只见那破旧的石制牌坊上，“玄天宗”三字早已斑驳不清，石阶上长满青苔，两侧林木荒芜，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

“这便是玄天宗？”惊雷皱眉，“灵气比外界还要稀薄，此地如何修行？”

断岳瓮声道：“宗门情报说，那少女天骄榜上登记的是练气八层。能在这种地方修到八层，倒也算天赋异禀。”

凌风神色不变：“莫要大意。清漪师妹亲眼所见，此女不凡。”

他上前一步，运起灵力，声音如清风般传遍山门：“流云剑宗弟子凌风、惊雷、断岳，奉师门之命，前来拜会玄天宗道友，交流剑道心得。”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片刻后，山门处的雾气微微波动，一道碧绿身影缓步走出。

阿青手持竹棒，依旧是那身粗布衣衫，眼神纯净地看着三人：“师父说，来者是客，请进。”

她转身引路，步伐轻快自然，对三人身上散发出的筑基巅峰威压恍若未觉。

凌风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色。

这少女……竟完全不受他们灵压影响？

三人跟随阿青踏入山门。穿过那片黄蓉布下的“幻雾迷踪阵”时，凌风眉头微挑，察觉到阵法的精妙。虽只是基础幻阵，但布阵手法颇为高明，竟能借地势之利，将稀薄灵气运转到极致。

不多时，来到祖师殿前。

沈清玄立于殿前台阶上，黄蓉、王语嫣、程灵素、紫萱立于两侧。绾绾则慵懒地倚在殿门边，赤足悬空轻晃，手中把玩着天魔双斩，眼神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来客。

凌风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微凛。

那持扇白衣少女气息灵动，应是阵法师。

手持古镜的蓝衣女子气质空灵，周身道韵隐现。

执锄的绿衣少女身上草木清气浓郁，似是药修。

紫衣女子身前丹鼎虚影沉浮，丹香氤氲，必是炼丹师。

而倚在门边的黑衣少女……凌风竟完全看不透！她身上气息飘忽不定，时而如深渊般深沉，时而又似凡人般普通，诡异至极。

至于台阶上那位老者——

凌风瞳孔微缩。

他竟也看不透！

沈清玄气息晦涩，如古井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仿佛蕴藏着难以测度的深邃。更让凌风心惊的是，当他试图以神识探查时，竟感到一种莫名的“刺目”感，仿佛对方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剑意屏障。

“流云剑宗的道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沈清玄开口，声音平淡，“不知三位所谓‘交流剑道’，意欲何为？”

凌风定了定神，拱手道：“前辈客气。晚辈三人奉师门之命游历南州，听闻玄天宗有剑道天才出世，心中仰慕，特来讨教。不知可否让贵宗那位天骄榜第一千名的弟子，与我等切磋一二？”

他话说得客气，但“讨教”二字，已是明晃晃的挑战。

沈清玄看了阿青一眼：“阿青，你可愿意？”

阿青点点头，走到殿前空地，竹棒斜指地面：“可以。”

凌风看向惊雷：“师弟，你先去试试。”

惊雷咧嘴一笑，身形一闪已至场中，腰间双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他身法极快，如鬼魅般绕着阿青游走，带出道道残影。

“流云剑宗，惊雷，筑基十层，请指教！”

话音未落，他骤然发动！

双剑化作两道银色电光，一左一右刺向阿青双肩！剑未至，剑气已破空嘶鸣，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焦灼气息。

这一剑，快若惊雷！

阿青眼神清澈，在双剑临身的刹那，竹棒轻轻一摆。

“叮！叮！”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竹棒尖端精准无比地先后点在两柄短剑的剑尖侧方——那里是剑势最盛，却也最不易变招的“力尽点”。

惊雷只觉双剑上的力道如泥牛入海，剑势骤然溃散！他心中骇然，急忙变招，双剑回旋，化作一片剑网笼罩而下！

流云剑宗秘传——《流云千幻剑》！

剑网重重，虚实相生，每一道剑影都可能是真的杀招。寻常筑基修士陷入此网，瞬息间便会被绞成碎片。

阿青却只是静静站着，竹棒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她不需要看清所有剑影。

在【剑心通明】的视角下，真正的杀招只有三道，其余皆是虚影。

竹棒刺出。

一刺，破开左侧虚影。

二刺，点散右侧剑光。

第三刺，直指剑网最核心处——惊雷真身所在！

“铛！”

竹棒与短剑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惊雷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手中双剑颤抖不止。他脸色发白，方才那一棒传来的力道诡异无比，竟直接震散了他三成灵力！

三招。

又是三招！

凌风和断岳面色凝重。

惊雷的实力他们清楚，筑基十层，《流云千幻剑》已修至大成，在南州同辈中少有敌手。可在那少女面前，竟如孩童般无力！

“我来！”

断岳大喝一声，重剑抡起，带起呼啸狂风！他修炼的是《搬山剑诀》，剑势厚重如山，讲究以力破巧，一力降十会。

重剑如山岳压顶，轰然斩落！

阿青这次没有硬接。

她身影一晃，如风中青竹，顺着重剑下劈的气流轻轻飘开。重剑斩在地面，青石板寸寸碎裂，碎石飞溅。

断岳怒吼，重剑横扫，剑风如怒涛拍岸！

阿青足尖轻点，在剑风间隙中穿梭，竹棒时而点向断岳手腕，时而刺向其肋下空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逼得断岳不得不回剑防守。

十招过后，断岳已气喘吁吁。

他每一剑都势大力沉，但打不到人全是徒劳。反而那少女的竹棒神出鬼没，每次都能找到他剑势转换的刹那破绽，逼得他手忙脚乱。

“停手吧。”

凌风忽然开口。

断岳闻言收剑后退，面色涨红，显然憋屈至极。

凌风走到场中，对阿青拱手：“姑娘剑道境界高深，在下佩服。不知可否领教姑娘的‘剑意’？”

此言一出，黄蓉等人皆是神色微变。

阿青触及剑意之事，宗门内只有沈清玄和几位亲传弟子知晓。这流云剑宗之人，竟能看出来？

阿青看向沈清玄。

沈清玄微微颔首。

“好。”阿青应道。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纯净的眸子中，仿佛有剑光生灭。

她缓缓举起竹棒。

没有动用灵力，没有施展招式。

只是那么简简单单地，一棒刺出。

但在凌风眼中，这一棒已不再是竹棒。

那是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意”。

至诚，至纯，至简。

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仿佛万物萌发时的第一点生机。

它不凌厉，不霸道，却有种洞穿一切虚妄、直指本真的力量。

凌风脸色骤变！

他背后的青色长剑“锵”地自行出鞘，悬于身前，剑身剧烈震颤，发出清越剑鸣！这是剑器感应到同层次“剑意”时的共鸣！

他本人更是感到识海中剑心激荡，仿佛被这一“意”引动，几乎要破体而出！

“剑意雏形……真是剑意雏形！”

凌风喃喃，眼中满是震撼。

十六七岁，练气期，剑意雏形！

此女若入流云剑宗，必被宗主收为亲传，倾尽资源培养！

他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郑重抱拳：“姑娘天赋，旷古烁今。凌风……认输。”

此言一出，惊雷和断岳皆是难以置信。

“师兄！”惊雷急道，“你尚未出手……”

凌风摇头：“不必出手。方才那一‘意’，已证明一切。”

他转向沈清玄，深深一礼：“前辈宗门能培养出如此弟子，流云剑宗佩服。今日叨扰，就此告辞。”

沈清玄淡淡道：“不送。”

凌风三人再不多言，化作剑光遁走，转眼消失在天际。

殿前安静下来。

黄蓉轻摇逍遥扇，若有所思：“流云剑宗……南州七大正道之一。他们今日试探，恐怕只是开始。”

王语嫣手持万象镜，镜面映着三人离去的方向：“他们身上有留影符的气息，方才战斗情景，应当已被传回宗门。”

绾绾嗤笑一声：“三个筑基巅峰，打不过一个刚筑基的小丫头。这流云剑宗，也不过如此。”

沈清玄看向阿青。

少女已收起剑意，恢复那副纯净模样，仿佛刚才那惊才绝艳的一剑与她无关。

“阿青，感觉如何？”沈清玄问。

阿青想了想，认真道：“他们的剑法很精妙，但想得太多。剑就是剑，简单一点更好。”

沈清玄闻言，心中欣慰。

至诚剑心，便是如此。任你千般变化，万般机巧，我自一剑破之。

他抬头望向流云剑宗方向，目光深邃。

试探已至，关注已生。

接下来，玄天宗这块“璞玉”，恐怕要引来更多“琢玉人”了。

也好。

沈清玄嘴角微扬。

玉不琢，不成器。

这南州的水，也该搅动搅动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