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庆祝

「舒杰！舒杰！你醒一醒！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猛烈的摇晃带着一股熟悉的汗味钻进鼻腔，我混沌的意识像是被强行从黏稠的泥沼里拽了出来。

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不是梦中那片星光下的诡异草丛，而是宿舍天花板上泛黄的吊扇，以及刘焦那张写满疑惑的脸。

「呼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的憋闷感瞬间消散，原来真的是梦。

身下是冰凉坚硬的水泥地，后背硌得生疼，刚才梦中被巨型昆虫追逐的恐惧感还没完全褪去，心脏依旧砰砰直跳。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得厉害，尤其是脖子，僵硬得像是焊死了一样，稍微一动就传来钻心的疼。

「你是不是发羊癫疯了？」刘焦蹲在我面前，伸手戳了戳我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戏谑，「我刚才看你在床上翻来覆去，双手在空中乱挥乱抓，跟中了邪似的，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别过来』『好大的虫子』，然后『咚』的一声，就从床上掉下来了，吓得我一哆嗦。」

说完，刘焦还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他弓着身子，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脚步踉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最后猛地往后一倒，夸张地摔在地上，引得自己哈哈大笑。

「你才得了羊癫疯！」我瞪了他一眼，嘴上不服输，心里却有点发虚。

刚才的梦太真实了，那比人还高的草丛、刺眼的光源、巨型白色昆虫，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被选中」，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嚓」一声脆响，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才 22 岁，怎么感觉这身子骨跟七八十岁的老年人差不多了？」我喃喃自语，揉着僵硬的脖颈，心里暗暗吐槽这破梦带来的后遗症。

就在这时，厨房方向突然传来「呜呜 ——」的尖叫声，是烧水壶烧开了。

刘焦转头看了一眼，一拍大腿：「忘了我还烧着水呢！」说着就快步冲了过去。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看着宿舍里熟悉的景象：桌子上堆着几本专业书和没改完的简历，椅子上搭着几件换下来的衣服，墙角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外卖盒和废纸，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刚才那个梦带来的诡异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没过多久，刘焦端着一个装满热水的水壶走过来，给我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递到我面前：「喝点热水醒醒神，看你刚才那模样，梦到的东西肯定特别恐怖吧？跟我说说呗。」

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我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热水滑过喉咙，浑身的僵硬感似乎缓解了不少，脑子也清醒了一些。正要开口把梦中的离奇见闻告诉刘焦，宿舍的门突然被人「砰」地一脚踢开，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

「兄弟们！老子的工作落实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伴随着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传来，门口出现了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是我们的室友张可。

他手里拎着四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走路都带着风，「今天哥几个必须好好庆祝一下，不醉不归！谁要是敢装怂不喝醉，谁就是孙子！」

张可身材微胖，性格大大咧咧，是我们宿舍的开心果。

我、刘焦和他不仅是同班同学，更是同住了四年的室友，如今都到了大四下半学期，正处在找工作的焦虑期。听到他说工作落实了，我和刘焦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真的假的？张可你可以啊！」刘焦眼睛一亮，凑了上去，「什么工作？待遇怎么样？」

我也跟着凑过去，鼻子下意识地嗅了嗅，塑料袋里飘出阵阵香气，有卤味的醇厚，还有烧烤的焦香。

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我这才想起，昨天晚上为了改简历熬到凌晨三点，今天早上一觉睡到中午，连早饭都错过了，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张可听到我的肚子叫，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手里的袋子：「就知道你们没吃饭，特意多买了点！刘焦，去拿几个盘子出来，咱们就在宿舍开整！」

刘焦立马应了一声，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四个干净的盘子，摆在宿舍中间的桌子上。张可把桌子往中间挪了挪，然后一股脑地将塑料袋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瞬间，满桌的美食让人眼花缭乱：一个大盘子里装满了卤鸡爪子、卤鸡腿、卤鸭子和卤猪耳朵，油光锃亮，裹着深红色的卤汁，香气扑鼻；另一个盘子里是烤串，烤豆干金黄焦脆，烤羊肉串肥瘦相间，烤扇贝上铺着蒜蓉和小米辣，还有几串烤脑花，颤巍巍地冒着热气。最后，张可从袋子里掏出几瓶啤酒，「咚」地放在地上，拿出三罐递给我们：「今天谁不尽兴谁是孙子！」

刘焦早就馋得不行了，接过啤酒「砰」地一声拉开拉环，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金黄色的酒液冒着细密的泡沫。

他举起杯子，对着张可晃了晃：「张老板大气！让你破费了，真不好意思啊！」说完，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露出满足的表情。

张可白了他一眼，笑着骂道：「去你的吧！你小子不是天天念叨着让我请客吗？现在又来装客气，扯什么犊子呢！」

我也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冰凉的触感顺着手指传来，啤酒的麦香混合着桌上的食物香气，让人食指大动。我举起啤酒，对着张可说道：「快给兄弟们说说，你找到的是什么好工作？让我们也沾沾喜气，学学经验。」

张可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哈哈，实不相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去我爸的公司上班。」

我们仨都知道，张可的家庭条件相当不错。

他父亲早年在体制内工作，受不了那种阿谀奉承、按部就班的环境，毅然辞职下海，创办了一家商贸公司。

凭着灵活的头脑和敢闯敢拼的劲儿，公司越做越大，如今年产值已经过亿，员工也有两百多人，在本地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民营企业家。

刘焦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张可的肩膀：「还是有个好爹靠谱啊！不像我，就是个平头百姓，只能自己瞎闯。」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也有几分无奈。

我也忍不住打趣道：「你之前不是拍着胸脯说，要靠自己的本事找工作，坚决不沾家里的光吗？怎么现在还是去你爸公司了？」

张可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说道：「嗐，一开始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想着自己好歹也是正规大学毕业的，找份工作应该不难。可谁知道，现实这么残酷呢？我投了足足五十多份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就是面试之后没下文。」

刘焦拿起一串烤羊肉串，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这哪是现实残酷，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一个没任何工作经验的实习生，张口就要一万的月薪，还要求双休、965，不能加班，我要是老板，我也不用你啊！」

刘焦说得确实有道理。现在就业市场竞争这么激烈，大学生一抓一大把，内卷得厉害。很多公司招实习生，月薪三四千，还要求能加班、能抗压，张可的那些要求，确实有点不切实际。

我夹了一块卤鸡腿，啃了一口，肉质鲜嫩，卤味十足。我一边嚼一边问：「那你爸给你安排了什么职位？月薪多少啊？」

张可拿起一串烤脑花，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说道：「一开始我爸还不答应呢，说让我自己先闯闯，碰壁了再说。还是我妈吹了吹枕边风，我妈你也知道，是我爸的领导，他最后才松口的。不过我爸也没给我安排什么轻松的职位，让我从销售岗位做起，一个月给 4000 块工资，说让我先锻炼锻炼。」

「销售啊？」我皱了皱眉，心里有些意外。我们学的并非市场营销专业，我和刘焦都没怎么考虑过这个岗位。销售压力大，需要经常出差、喝酒应酬，跟我理想中的坐办公室、朝九晚五的工作相去甚远。

「是啊，销售。」张可叹了口气，「我本来也不想做销售的，可我爸说了，想在公司立足，必须从基层做起，熟悉业务流程。我想了想，也不是不能接受，先干着试试吧，总比在家待业强。」

刘焦接过我的话茬，说道：「你就知足吧！现在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你看看舒杰，简历改了一遍又一遍，还不是没找到合适的？我就更别说了，连个面试机会都没有。」

我苦笑了一下，没反驳。确实，我投出去的简历也不少，要么是公司规模太小，要么是薪资待遇太低，要么就是工作内容和专业不匹配，至今也没遇到一个满意的。

看着身边的同学有的已经拿到了 offer，有的在准备考研，我心里难免有些焦虑。

刘焦突然眼睛一亮，凑到张可身边，一脸谄媚地说道：「我说兄弟，你看咱们这么铁的关系，能不能跟叔叔说说，把我和舒杰也安排到你爸的公司上班啊？就算是从实习生做起也行，咱们仨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张可拿起啤酒罐，跟我们的罐子碰了一下，「哐当」一声脆响，他喝了一大口，脸上泛起红晕，酒劲似乎上来了，话也多了起来：「没问题！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他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等我在公司站稳脚跟，做出点成绩来，就跟我爸申请，让他给我开个分公司！到时候，舒杰你就来给我管非洲市场，刘焦你管亚洲市场，我管欧洲市场，咱们仨联手，把生意做到全世界去，成为享誉国际的商业精英！到时候，豪车、豪宅、美女，应有尽有！」

「啊，凭什么让我管非洲市场啊？」我喝了点酒，脑子也有点发热，笑着反驳道，「非洲的黑妞儿我可应付不来！我要管欧洲市场！」

「就是就是」刘焦也跟着起哄，「我才不要管亚洲市场呢，竞争太激烈了！我要管美洲市场，听说那边的钱好赚！」

「不行不行，欧洲市场是我的，谁也别抢！」张可急了，拍着桌子说道，「我是老板，我说了算！你们都得听我的！」

「凭啥你是老板啊？」我不服气地说道，「要当老板也得是我，我比你聪明！」

「拉倒吧你，」刘焦笑着说道，「要我说，咱们仨轮流当老板，一天换一个，这样才公平！」

我们仨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从公司规划说到全球布局，从豪车豪宅说到环游世界，仿佛真的已经成为了亿万富翁。啤酒一罐接一罐地喝，桌上的食物也渐渐见了底，宿舍里充满了我们的欢声笑语和吹牛声。

不知道喝了多久，我感觉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说话也变得舌头打结。

刘焦已经趴在桌子上，头歪在一边，睡得口水直流，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豪车」「美女」。

我也撑不住了，趴在桌子上，眼皮越来越重，之前那个诡异的梦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酒精带来的眩晕和放松。找工作的焦虑、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都暂时被遗忘了。

张可也喝得差不多了，手里还攥着一个剩了一半啤酒的罐子，眼神迷离，对着我们喊道：「喝！接着喝！TNND，为什么不喝？喝！」

他喊了几声，见我们都没反应，自己也支撑不住了，身体一歪，靠在椅子上，手里的啤酒罐掉在地上，剩下的啤酒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很快就发出了震天的鼾声。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此起彼伏的鼾声，夹杂着啤酒和食物的混合气味。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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