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黄河竖尸

黄河九曲，水鬼十斗。

在这条流淌了千万年的浑浊大河里，有些东西，比人心更脏，比鬼神更狠。

……

老龙口，鬼月初七，黄昏。

天色像是一块被人反复蹂躏过的破抹布，灰败惨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大片大片的乌云贴着水面翻滚，风里夹杂着黄河特有的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臭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此处是黄河著名的凶段“老龙口”，水流湍急，暗涡无数，平日里连经验最老的船工都要绕着走。可今天，这荒凉的河滩上却围满了人。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河中心，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仿佛那里也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邪门……真特娘的邪门！”

人群里，不知谁牙齿打颤地挤出一句。

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距离岸边约莫五十米的河面上，赫然漂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烂木头，也不是死猪死羊。

是一具尸体。

如果只是普通浮尸，倒也罢了。黄河边长大的，谁还没见过几个“水漂子”？但眼前这具，不一样。

它没有像寻常尸体那样面朝下（趴尸）或者面朝上（仰尸），而是——

直立在水中。

浑浊的黄水中，那尸体就像是踩着水底的什么东西，直挺挺地竖着。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胸口，露出一颗惨白的脑袋和半截穿着名牌衬衫的肩膀。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随着波浪一起一伏，那张被水泡得发肿的脸，正对着岸边的人群，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活人。

老辈人常说：水中直立，那是阎王点将。他在数人头，数够了，就带走。

“陈爷！陈小爷！您倒是给句话啊！”

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嚎打破了死寂。

一个穿着西装、浑身泥泞的中年胖子“扑通”一声跪在了沙地上。他叫赵富贵，是本地有名的煤老板，也是这具竖尸的亲爹。

在他的对面，停着一艘漆黑的乌篷船。船头坐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冲锋衣，脚踩一双沾满黄泥的千层底布鞋。他留着利落的寸头，眉骨很高，眼神冷得像两把刚磨出来的刀子。

他叫陈安。这一带唯一的“捞尸人”。

陈安手里夹着一根几块钱的劣质香烟，烟头映照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赵老板，不是我不捞。”

陈安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行有行规。只有死人才会躺着，活人才会站着。这东西在水里站着，说明他不想当死人，他想找个活人换换位子。”

“这叫‘竖尸’，是大煞。谁碰谁死。”

陈安说完，随手将烟头弹进浑浊的河水里。

“滋啦”一声轻响，那点火星瞬间被黑暗吞没，连个泡都没冒。

“我不懂什么煞不煞！我有钱！我有的是钱！”

赵富贵发了疯似的去扒拉旁边的皮箱，“哗啦”一声，箱子翻开，一沓沓红通通的百元大钞散落在满是淤泥的河滩上，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是五十万！只要您把小强捞上来，让他入土为安，我再加五十万！一百万！买您下一次水，够不够？啊？够不够！”

一百万。

在这个穷乡僻壤，这笔钱足以让人把命卖好几次了。

陈安身边的发小王大牙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咽了口唾沫，悄悄拽了拽陈安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安哥，那是大红鱼啊……一百万！咱那破船都能换艘游艇了。虽然这竖尸邪乎，但凭借你家那本《镇河经》的手艺，加上我的接应，未必……”

“闭嘴。”

陈安冷冷地瞥了王大牙一眼，吓得王大牙脖子一缩，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向赵富贵：“赵老板，钱是好东西，但得有命花。这尸体怨气冲天，别说一百万，就是你把金山搬来，我也没法捞。听我一句劝，赶紧回去准备后事，做个衣冠冢吧。这河里的东西，你带不走。”

说完，他转身就要上船。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唏嘘，陈安不下水，看来赵家这小子是彻底没救了。

“哇——！！！”

就在这时，河面上突然刮起了一阵怪风。

这风来得极邪，不往南吹，不往北吹，竟是打着旋儿往岸上卷。芦苇荡里瞬间传出一阵阵尖锐的呼啸声，听起来就像是有无数个女人在捏着嗓子哭。

“动了！快看！他动了！”人群中有人惊恐地尖叫。

陈安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河中心那具原本随着波浪起伏的竖尸，竟然逆着水流，缓缓转过了身子。

原本它是侧对着陈安的，现在，它那张浮肿惨白的脸，正正好好地对准了陈安的方向。

更恐怖的是，尸体的眼皮……似乎微微撑开了一条缝。

灰白的眼珠子里没有瞳孔，只有眼白，死死地“盯”着岸上的陈安。

轰隆！

天边滚过一道闷雷，闪电瞬间撕裂了昏暗的天空，将河面照得惨白一片。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雷光，陈安那只异于常人的左眼——【龙王眼】，猛地收缩了一下。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瞬间褪去了色彩，变成了黑白灰三色。而在那具竖尸的周围，缠绕着丝丝缕缕如同墨汁般的黑气，那黑气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像是一条条黑蛇在水中盘旋。

而在那浓郁的煞气之中，陈安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尸体肿胀发紫的脖颈上，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的末端，并没有挂什么玉佩金佛，而是系着一个极其特殊的绳结。

那绳结形状扭曲，像是一个狰狞的蛇头，死死咬住尸体的咽喉。

锁龙扣！

陈安的瞳孔剧烈震颤，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那是只有陈家人才会打的“锁龙扣”！

三十年前，爷爷陈道陵失踪的那晚，家里唯一不见的东西，就是一卷用来打这种结的“镇河红绳”！

爷爷失踪了三十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陈安找了整整十年，毫无音讯。

可今天，这失传的绳结手法，竟然出现在了一个淹死的富二代身上？

这赵家小子，见过爷爷？或者说……他的死，跟爷爷有关？

“安哥，咋……咋了？”王大牙看陈安脸色不对，哆嗦着问，“那东西好像冲咱们来了……咱快撤吧？”

河面上，那具竖尸竟然真的在缓缓向岸边漂来。

它没有划水，周围也没有船，就那么直挺挺地、违反物理常识地向陈安逼近。

每靠近一米，空气中的腥臭味就浓重一分。

岸上的村民炸了锅，尖叫着四散逃窜。

赵富贵也吓得腿软，想跑却爬不起来，“儿子，你别吓我……”

陈安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尸体，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狰狞。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冷风，原本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抽出来，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挂在了脖子上。

那是镇河古钱，此刻正如烙铁一般发烫，灼烧着他的胸口。

那是极度危险的警示。

“大牙。”陈安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啊？啊！我在！”王大牙正准备开溜。

陈安转过身，一把抓起赵富贵丢在地上的那捆钱，随手甩给王大牙两沓，剩下的踢回给赵富贵。

“赵老板，这活儿，我接了。”

“啊？”

“什么？”

赵富贵和王大牙同时傻了眼。

“安哥你疯了？那是竖尸啊！你说过竖尸不捞……而且它现在这个样子！”王大牙急得跳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安一边说，一边迅速脱掉身上的冲锋衣，露出了里面紧身的黑色水靠。他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上面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那是多年水下搏杀留下的勋章。

他走到乌篷船头，弯腰从船舱底下拉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红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摆着一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家伙事儿：一张用黑狗血浸泡过的渔网，一根粗如儿臂的麻绳，还有几根长约半尺、寒光闪闪的长针。

陈安拿起那根麻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头看向漆黑的河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牵扯到了爷爷，别说是竖尸，就算是河龙王亲自来了，他也得下水去拔两根胡子！

“大牙，点灯！”

陈安一声厉喝，声如洪钟，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王大牙浑身一震，咬了咬牙，骂了一句“操，死就死吧”，转身从船舱里取出一盏蒙着红纸的灯笼。

火柴划燃，昏黄带红的灯光亮起。

陈安跳上船头，将那根麻绳的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扔给岸上的王大牙。

“看好灯。灯要是灭了，立刻砍断绳子跑路，别管我！”

“安哥……”王大牙手里攥着绳子，手心里全是汗。

陈安没有再废话。他走到船头，面对着那具已经漂到离船不足二十米的竖尸，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瓶二锅头，仰头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猛地喷在手里的定尸针上。

“噗——！”

酒雾弥漫。

下一秒，陈安像是一条黑色的游鱼，没有激起半点水花，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冰冷刺骨的黄河水中。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刚一入水，刺骨的寒意便像无数根钢针一样扎进毛孔。

陈安睁开眼，浑浊的黄水中能见度极低。但在【龙王眼】的加持下，他能隐约看到前方那一团浓烈的黑影。

那具竖尸就在前方。

水下的景象，比岸上看到的恐怖十倍。

陈安终于看清了它为什么能“竖”着。

根本不是它自己想站着。

在尸体的脚踝处，有一团黑漆漆、毛茸茸的东西，像是一团巨大的水草，又像是一个佝偻的人形生物，正死死地抱着尸体的双脚，在水底一步一步地推着它走！

那东西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猛地在水底抬起头。

两道幽绿色的光芒，在浑浊的河底骤然亮起，直勾勾地对上了陈安的眼睛。

水猴子！

而且是一只成了气候的“老水祟”！

陈安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动作，那水猴子突然咧开满是獠牙的大嘴，露出一个极其类人的诡异笑容。

紧接着，陈安觉得脚踝一紧——

一只冰冷、长满滑腻长毛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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