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老水祟

黄河水冷，冷得像无数把冰刀在刮骨头。

入水的一瞬间，岸上的风声、惊呼声统统消失，耳边只剩下沉闷的“咕噜”声和自己如雷般的心跳。

陈安没有急着挣扎。

作为捞尸人，入行第一课学的不是游泳，而是“憋死气”。

人在水下遇到脏东西，千万不能慌，更不能张嘴乱吐气。那一口先天阳气一旦泄了，身体就会变沉，那是自己在往鬼门关里钻。

此刻，他的左脚踝被那只冰冷、滑腻的大手死死攥住，一股巨大的怪力拖拽着他，直坠河底深渊。

周围一片漆黑，浑浊的河水中夹杂着大量的泥沙，打在脸上生疼。

陈安强忍着肺部炸裂般的痛苦，闭紧嘴巴，舌尖死死抵住上颚——这是道家锁住阳气的“搭鹊桥”。

借着微弱的水光，他终于看清了拽他的东西。

那是一张被河水泡得发胀、变形的脸。

它全身长满了像水草一样油绿色的长毛，在水中飘舞。身体佝偻得像只猴子，但四肢却长得离谱，尤其是那双利爪，指甲乌黑尖锐，深深嵌入了陈安衣服的脚踝处，几乎要抓破皮肉。

“水祟”，俗称水猴子。

但这只体型太大，眼神太毒。它的双眼泛着幽幽的绿光，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细密尖牙，仿佛在嘲笑陈安这个自投罗网的活人。

它不想直接杀了陈安。

它想把他拖进那个满是淤泥的河床深处，插进淤泥里，当成它的“存粮”。

“找死！”

陈安在心里怒骂一声。

虽然身体在下坠，但他的手一刻也没闲着。

在那只水猴子张嘴想要咬向他小腿的瞬间，陈安猛地弯腰，身体在水中呈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弓形。

【龙王眼】，开！

那一刻，陈安的左眼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仿佛有滚烫的铁水浇了进去。

刹那间，原本漆黑浑浊的水下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样。

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死寂色调。

浑浊的泥沙不再遮挡视线，每一根水草的摆动都变得清晰可见。

而在那只水猴子的眉心处，陈安看到了一团浓烈得化不开的黑气——那是它的“煞眼”，也就是命门！

水猴子似乎察觉到了陈安眼神的变化，它本能地感到了恐惧，发出一声尖锐的水下嘶鸣，抓着陈安脚踝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爪子狠毒地挖向陈安的裤裆——那是想让陈安断子绝孙，破他的阳气！

这东西，好狠！

如果是一般人，这时候肯定慌了神去护住要害。

但陈安没有。

他赌的就是这一瞬。

他不退反进，借着水猴子拉扯的力道，身体像一条滑溜的泥鳅，猛地向下一窜！

这一窜，直接让他撞进了水猴子的怀里。

水猴子的利爪擦着陈安的大腿根划过，把厚实的衣服划开一道大口子，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

但与此同时，陈安右手紧握的那根定尸针，已经狠狠地扎了下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只有一个字：准！

那根曾在二锅头里泡过、又在正午烈日下暴晒过七七四十九天的钢针，精准无误地刺入了水猴子眉心的那团黑气之中。

“嗤——！！！”

虽然是在水下，但陈安仿佛听到了烙铁烫在猪皮上的声音。

定尸针刺入的瞬间，大股黑色的浓水从水猴子的伤口处喷涌而出，瞬间染黑了周围的水域。

水猴子剧烈地抽搐起来，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怨毒。它松开了抓着陈安脚踝的手，双手抱头，在水里痛苦地翻滚。

陈安也被这股巨大的挣扎力道甩飞出去，背部重重撞在一块暗礁上，痛得他差点岔气。

肺里的氧气已经到了极限，胸腔火辣辣地疼，眼前开始冒金星。

但那具竖尸还没捞，不能走！

陈安咬破舌尖，利用剧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双腿猛蹬暗礁，像离弦之箭一般冲向那具还在水中悬浮的尸体。

近了。

那具名为赵强的尸体，此刻正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刚才水猴子一松手，它就开始缓缓下沉。

陈安一把抓住尸体冰冷僵硬的手臂，左手迅速从腰间解下那根连着船头的麻绳，熟练地打了个“死猪扣”，套在了尸体的腰上。

陈安用力向上！

一阵急促的水流！

水猴子竟然还没跑！

它在浑水中稳住了身形，它再次张开大嘴，像疯狗一样朝陈安扑来。

这次它是真的急了。

它要跟陈安同归于尽！

陈安已经精疲力尽，定时针还在水猴子身上。

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狰狞鬼脸，陈安眼神一寒，伸手摸向胸口的镇河古钱。

“既然你想死，老子成全你！”

……

王大牙跪在船头，嘴里胡乱念叨着各路神仙的尊号。

“我有罪……我忏悔……南无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眼睛死死盯着船头那盏红灯笼。

乌篷船北风吹得左右摇晃，像是一片随时会翻的枯叶。

那盏红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只有豆大的一点光，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按照陈安的交代：灯灭，人死。立刻砍绳子走人，别回头。

“安哥啊，你可千万别玩脱了……”王大牙手里攥着那把砍刀，手心里全是汗水，滑得差点握不住刀柄。

突然！

原本只是摇晃的麻绳，猛地绷直了！

“绷——！”

粗糙的麻绳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整艘乌篷船都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拽得向下一沉，船头几乎没入水中。

“卧……草！”王大牙吓得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盏红灯笼里的火焰，突然变了颜色。

原本是昏黄偏红的暖光，在这一瞬间，竟然变成了惨惨的幽绿色！

紧接着，火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样，剧烈地跳动了两下，噗地一声——

灭了。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灯……灯灭了？！”

王大牙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老辈人的话在他耳边炸响：灯灭人亡，阴兵借道。不想死就赶紧跑！

他颤抖着举起砍刀，对准了那根绷得笔直的麻绳。

砍下去，他就能活，开船跑路。

不砍，这水下的东西可能会把船一起拖下去。

“妈的……妈的！！！”

王大牙哭丧着脸，举起刀的手在剧烈颤抖。

一秒，两秒，三秒。

“草拟大爷的陈安！老子要是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王大牙大吼一声，但他没有砍绳子。

他把刀一扔，双手死死抓住那根麻绳，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拼命往回拉！

“给我上来！上来啊！！！”

……

水下。

就在陈安准备动用胸口古钱拼命的瞬间，腰间的绳子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

这股拉力来得太及时了，直接带着他和尸体猛地向上窜了一大截。

那只扑过来的水猴子扑了个空，利爪只抓破了陈安的一只鞋子。

陈安借势双腿乱蹬，借着绳子的拉力，像炮弹一样冲向水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水猴子在下方不甘地咆哮，但似乎畏惧水面上的某种东西（或者是定尸针的伤势发作），没有再追上来，而是怨毒地瞪了陈安一眼，转身钻进了深不见底的淤泥里。

肺里的空气已经耗尽，陈安的胸腔开始痉挛，意识逐渐模糊。

但他死死抓着那具尸体不松手。

这是规矩。

接了活，就是死也要把尸体带回去。

“哗啦——！！！”

一声巨响。

黄河浑浊的水面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

两个身影破水而出。

“呼——哈！！！”

陈安猛地探出头，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冰冷而腥臭的空气。这一刻，这浑浊的空气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琼浆玉液。

“安哥！安哥你没死啊！”

船头传来王大牙带着哭腔的嚎叫。这货正撅着屁股，双手死死拽着绳子，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陈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口喘息着，将手里的尸体推向船边：“别废话……快……搭把手！死沉死沉的！”

王大牙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七手八脚地帮忙。两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具已经被泡得有些变形的尸体拖上了船板。

“咚。”

尸体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陈安累得瘫倒在甲板上，大字型躺着，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左眼酸痛无比，眼角流下了一行血泪——这是强行开启【龙王眼】的代价。

他的右脚踝处，衣服被抓烂了，那只水猴子留下的抓痕深可见骨，伤口周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安哥，你的腿……”王大牙惊恐地指着他的伤口。

“别碰。”陈安坐起身，从船舱里摸出一把糯米，咬着牙直接按在了伤口上。

“滋滋滋——”

糯米接触伤口的瞬间，竟然冒出了一股黑烟，仿佛烤肉一般。陈安痛得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没吭，直到那股黑烟散尽，糯米变成了漆黑的颜色，才长出了一口气。

尸毒拔出来了。

岸上的赵富贵和村民们大着胆子凑过来（船已经靠岸）。

“捞……捞上来吗？”赵富贵颤颤巍巍地问。

陈安没理他，而是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想点上，却发现打火机湿了。

王大牙赶紧掏出自己的打火机给点上。

陈安深吸了一口烟，让尼古丁麻痹着神经。

“赵老板，验货吧。全须全尾，没少零件。”

此时的赵强（尸体），安安静静地躺在船板上。那个恐怖的直立姿态消失了，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普通的溺亡尸体。

只是，他的眼睛依然微微睁着，灰白的眼珠仿佛还在看着天空。

赵富贵扑上去刚想哭嚎，突然，那具原本不动的尸体，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嗝——！”

尸体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为怪异的声音，就像是打了一个饱嗝。

紧接着，一股黑水从尸体嘴里喷了出来，直喷了赵富贵一脸。

在那滩黑水里，一条巴掌大的黑色怪鱼，正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地乱跳。

“啊！！！诈尸了！”

村民们吓得魂飞魄散，再次后退。

陈安却眼神一凝，手中的烟头瞬间弹了出去，正中那条怪鱼。

“大牙，拿刀来！”

他顾不得腿上的伤，一把按住那条怪鱼，用刀尖挑开了鱼腹。

没有内脏。

鱼肚子里，只有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湿漉漉的头发，和一块沾满淤泥的硬物。

陈安捡起那块硬物，在水里涮了涮。

借着月光，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枚残缺的玉佩。

玉质温润，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玉佩上刻着一个古篆体的字——“陵”。

陈安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爷爷陈道陵的名字。

这玉佩，是爷爷贴身戴了六十年的东西，从不离身！

三十年前爷爷在黄河大改道的那晚失踪，只留下那本《镇河经》。

如今，他的贴身信物，竟然在一具被水猴子托底的富二代尸体嘴里的鱼腹中找到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故意给他送信！

或者是……爷爷在向他求救？

陈安猛地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黄河河面。

风浪依然在拍打着船舷，但在那深邃的黑暗深处，陈安隐约感觉到，有一双巨大的、冰冷的眼睛，正在河底静静地注视着他。

“赵老板。”

陈安的声音冷得像冰，“这钱，我收一半。剩下的一半退你。”

“但这具尸体，今晚不能带走。我要开膛验尸。”

“这事儿，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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