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叩宫门

那晚范增刚拖长声音说“今日课毕——”，院门就被拍响了。

“砰砰砰！”拍门声又急又重，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老周小跑着去开门，片刻后白着脸回来：“宫、宫里来的内侍……说赵王要立刻见小公子。”

赵姬手中的针线筐“啪”地掉在地上。林薇一把将嬴政搂进怀里，能感觉到小家伙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几个人？”廉颇沉声问。

“三个，带宫车的。”

书房里的空气凝成了冰。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摇晃的阴影。

嬴政仰起小脸，嘴唇抿得发白，却还强撑着问：“赵王……为什么要见我？”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林薇迅速给他理了理衣领，低声道：“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若问你什么，想清楚再答。”

小家伙重重点头，小手攥成了拳。

蔺相如已站起身：“老夫陪你们去。”

“同去。”廉颇把佩剑系紧，“倒要看看宫里那位想唱哪出。”

门外，宫车在夜色中像一具黑棺。为首的内侍面白无须，声音尖细：“赵夫人，请吧。莫让大王久等。”

赵姬指尖冰凉，被林薇扶着才勉强登上车。嬴政紧紧挨着林薇，眼睛睁得大大的，透过车帘缝隙看向外面——邯郸的街道在深夜空无一人，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石板路上回荡，一声声敲进心里。

王宫比想象中更森严。

马车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过一道门，守卫就多一层。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映亮甲胄的冷光。嬴政的小手悄悄抓住林薇的衣袖，抓得很紧。

终于停在一座大殿前。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飘出，与宫墙外的死寂形成诡异对比。

“在此候着。”内侍尖声通报，“传——赵姬、嬴政觐见！”

赵姬腿一软，林薇暗中托住她，低语：“姐，站稳。阿政看着呢。”

殿内，赵王偃斜倚在软榻上。这位在位多年的君王面容瘦削，眼窝深陷，正就着美姬的手饮酒。乐师在角落奏着靡靡之音，整个大殿弥漫着酒气和熏香混合的奢靡气息。

见三人进来，赵王懒懒抬手，乐声戛然而止。

“臣妾拜见大王。”赵姬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林薇跟着跪下，将嬴政轻轻按着行了礼。

“抬起头。”赵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嬴政依言抬头。烛火下，小脸白得透明，但背脊挺得笔直——那是廉颇训了三年才训出的站姿。

赵王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连旁边侍酒的美姬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忽然，他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像，真像你父亲。”

他招手：“近前些。”

内侍推了嬴政一把。小家伙向前走了几步，在离王座三丈处停下——这是范增教过的“安全距离”。

“几岁了？”

“六岁七个月。”

“学什么了？”

“蔺先生教识字背诗，廉将军教武，范先生讲史。”

赵王挑眉：“范先生？哪个范？”

“范增先生。”嬴政答得不卑不亢，“教三十六计。”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赵王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那你说说，若是寡人要杀你，你用什么计？”

空气骤然冻结！

赵姬猛地抬头，被林薇死死按住。殿外，廉颇的手已按上剑柄。

嬴政的小脸更白了，但他眨了眨眼，竟慢慢镇定下来：“回大王，用‘走为上计’。”

“走？”赵王倾身，“你能走到哪去？”

“走到大王不想杀我的时候。”童声清脆，一字一句，“范先生说，计谋是活的。若大王今日想杀我，我逃不掉。但大王今日召见我，不是要杀我——否则不会让内侍敲门，而会直接派甲士破门。”

死寂。

连熏香升起的烟都仿佛凝固了。

赵王盯着这个不及他腰高的孩子，眼神复杂难辨。良久，他忽然大笑，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好！好一个‘走为上计’！”

他挥挥手：“赏。”

内侍端上一盘金饼。嬴政却摇头：“谢大王，但范先生说，无功不受禄。”

“那你想要什么？”

“想请大王准我问一个问题。”

赵王眯起眼：“问。”

“大王今夜召见我，”嬴政直视王座上的人，“是想看我怕不怕，还是想看我配不配活着？”

“轰——”的一声，赵姬瘫软在地。林薇死死掐住手心，才没冲上去。

赵王不笑了。

他缓缓坐直身体，那双因常年纵酒而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若寡人说，两者都有呢？”

“那大王现在看到了。”嬴政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清晰，“我怕。但范先生说，怕不丢人，丢了胆气才丢人。”

长久的沉默。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赵王忽然抓起酒爵，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带下去。”

走出大殿时，林薇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紧紧抱着嬴政，能感觉到小家伙在微微发抖——刚才那番应对，耗尽了这个六岁孩子全部勇气。

就在踏出门槛的刹那，她听见赵王对内侍低声说：“告诉吕不韦，他的条件，寡人准了。”

夜风一吹，林薇浑身发冷。

回程的马车里，赵姬抱着嬴政泣不成声。小家伙却异常安静，只是把小脸埋在林薇肩头，很久才闷闷问：“姨姨，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林薇轻拍他的背，“你说得很好，比大人都好。”

“那赵王最后那句话……”

“意思就是，”廉颇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带着沉重，“秦国会来接你们回去。”

马车驶入西城时，天边已泛鱼肚白。范增一直等在院门口，见车回来快步迎上。听完经过，他沉默许久，才缓缓道：“赵王这一召，既是在掂量棋子的分量，也是在给吕不韦递话——他要的价，赵国收了。”

“什么意思？”赵姬颤声问。

“意思是，”蔺相如叹息，“用不了多久，秦国的使臣就会到邯郸。你们……该准备回咸阳了。”

嬴政仰起小脸：“回秦国，就能见到父亲了吗？”

没人回答。晨光熹微中，每个人的脸色都晦暗不明。

林薇蹲下身，与嬴政平视：“阿政，记住今夜。记住你站在王座前的感觉。将来有一天，你也会坐在那样的位置上——到那时，你要记得今夜你有多怕，就永远不要让跪在你面前的人，也这样怕。”

小家伙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系统面板在晨光中浮现：

【主线任务进度：18%】

【历史节点：质子归秦倒计时——启动】

【目标个体初次经历权力压迫，心智成熟度+10】

林薇看着怀中逐渐睡去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

雏鹰终要离巢。

而风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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