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修补阵纹

第七章：修补阵纹

我们在石柱前蹲下。

凌澈很细心，先将灯笼挂在旁边的石笋上，又从怀里取出块兽皮铺在雪地上，示意我将玉简朱砂放在上面，免得沾湿。

“裂缝断在三处节点。”他指着石柱，指尖虚点，“天枢、摇光、洞明。修补时需从洞明起笔，逆接摇光，最后合天枢。顺序若错，阵纹会反噬。”

“你懂阵法？”我问。

“略懂。”凌澈垂下眼，“阴阳门以阵法立宗，我……从小看得多。”

他没说学，只说看。

我大概明白了。

不受重视的弟子，连正经传功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偷学。

我没再多问，取出玉盒中的星辰砂和地脉灵乳，按三七比例调和。

凌澈在一旁研磨朱砂，动作娴熟，显然常做。

材料备好，我执笔蘸取，开始勾勒阵纹。

第一笔落在洞明位。

笔尖触到石柱的刹那，那股寒意又窜上来。

这次我有了准备，灵力护住心神，笔走龙蛇，一道赤红的纹路在石柱上缓缓延伸。

凌澈举着灯笼，光紧紧跟着我的笔尖。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可我能感觉到他的专注，像整个人都凝在那一点光里。

洞明位补完，转向摇光。

到这里，阵纹陡然繁复起来。

原本笔直的线条开始扭曲，交错，生出无数细小的枝杈。

我额上渗出细汗，笔尖开始发颤。

“左三寸，上挑。”凌澈忽然开口。

我依言而行。

“回勾，逆旋半圈。”

“停，此处需叠两层。”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

我跟着他的指引，一笔笔勾勒，竟出奇地顺畅。

摇光位补完，只剩最后的天枢。

也是最难的一处。

天枢是坎位阵眼的核心，此处阵纹不是刻在表面，而是内嵌在石柱深处。

需以神识为引，将灵液“写”进石中。

我闭目凝神，神识探出，触向那道裂缝。

轰——！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怨念冲进我的识海。

这一次，我看见了更多。

烈火焚天的大殿。

高座上，红衣墨发的男子垂眸俯瞰，脚下跪伏着无数人影。

其中一人忽然暴起，一剑斩向殿柱——

“叛徒！！”

凄厉的嘶吼在识海中炸开。

我猛地睁眼，喉间腥甜上涌，哇地吐出一口血。

“夫人！”凌澈扶住我，脸色发白，“您怎么样？”

我摆摆手，擦去嘴角血迹，看向那根石柱。

这一次，我看清了。

那道裂缝的切口，平整，凌厉，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是剑修的手笔，且是修为极高的剑修，至少元婴。

“这阵……”我哑声开口，“不是自然损毁的。”

凌澈沉默。

许久，他低声说：“是三十年前，一位长老斩的。”

“为什么？”

“不知道。”凌澈摇头，“宗内记载，那位长老走火入魔，狂性大发，毁阵后跳入了蚀骨渊。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我听一些老弟子说，那位长老，曾是老祖最信任的人。他斩阵那日，老祖就在殿上看着，没拦。”

我心头一震。

容澈看着，没拦？

为什么？

“夫人，这阵还补吗？”凌澈问。

我看向那道裂缝，又看向手中朱笔。

补，就可能卷入合欢宗陈年旧事。

不补，任务失败，倒扣贡献点是小，引人疑心是大。

“补。”

我重新执笔。

这一次，我不再用神识探入，而是以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混入灵液。

血落其中，赤金色的液体泛起微光，隐隐有剑鸣之声。

这是我的本命剑意。

以剑意镇怨魂。

笔落，天枢。

精血为引的灵液渗入裂缝，赤金色的纹路在石柱深处缓缓蔓延。

那些怨念尖啸着扑上来，却被剑意斩碎、驱散。

最后一笔合拢。

九根石柱齐齐一震，黯淡的阵纹逐一亮起，流光般在柱间流转，最终汇成一道光幕，冲天而起，没入崖顶灰雾之中。

坎位，通了。

我脱力地后退一步，被凌澈扶住。

“成了。”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夫人，您做到了。”

我转头看他。

少年眉眼在灯笼光里柔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

那一瞬，我竟有些恍惚。

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弈剑门的练剑场上。

我练成新招时，林砚师兄也会这样笑，说：昭昭，你真厉害。

“夫人？”凌澈见我出神，轻声唤。

我敛了神色，从他手中抽回手臂：“多谢。若不是你，我今日补不成这阵。”

“是夫人剑意高绝。”凌澈摇头，从怀中取出块干净的布巾递给我，“擦擦汗。”

我接过，擦了擦额角，又还给他。

“回去吧。”我说。

“我送您。”凌澈提起灯笼，“雪大了，路滑。”

我没拒绝。

我们一前一后走上小径。

他在前面照着路，脚步放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得上。

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开口：

“夫人，您和别的栖梧宫娘娘，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不会亲自来做这种脏活累活。”

凌澈顿了顿，“也不会……救我这种人。”

“救你，只是顺手。”我淡淡道。

“我知道。”凌澈笑了笑，“可对您来说是顺手，对我而言，是救命。”

我没接话。

沉默地走了一段，他又说：“夫人，您要小心柳姨娘。”

我脚步一顿：“怎么？”

“昨日我去领月例，听见她和厉天行大长老说话。”

凌澈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您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大长老说……让再观察观察。”

我眯起眼。

柳如媚果然不简单。

“还有，”凌澈犹豫了一下，“白姨娘昨日训斥厉云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

“她说：‘厉云，你父亲没告诉你，有些人，碰不得吗？’”

我心头一跳。

有些人，碰不得。

指的是我？

为什么？

“我知道了。”我点头，“多谢提醒。”

凌澈摇摇头，没再说话。

我们走出蚀骨渊时，天已黑透。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似的，铺天盖地。

山道上积了厚厚一层，灯笼光只能照出丈许。

“夫人，我送您回听雪阁。”凌澈说。

“不必。”我停下脚步，“你回庶务堂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

他应下，却没走，站在雪地里看着我，青衫上落满雪花，像尊沉默的玉雕。

“还有事？”我问。

“夫人。”他忽然很郑重地行了一礼，“凌澈这条命是您的。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不待我回应，他转身快步离去，而且身影很快没入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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