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蚀骨渊的雪

第六章：蚀骨渊的雪

后两日，我闭门不出。

而此时的听雪阁静得像座坟。

春杏按时送来三餐，我吃得很少，大半时间坐在窗边，看庭中那几株合欢树。

花开得旺，粉绒绒铺了满地，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温柔又残酷的雨。

第三日清晨，我换上件素青的窄袖劲装，将长发用木簪简单绾起。

“夫人要出门？”春杏端着早膳进来，见状一愣。

“嗯。”我接过粥碗，慢慢搅着，“去蚀骨渊，看看阵纹。”

“今日就去？”春杏蹙眉，“那地方阴气重，夫人要不要多带几个人？或者……等天气好些？”

我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是要下雪的样子。

“不必。”我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我一个人去。”

“可是……”

“春杏。”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在栖梧宫，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她脸色白了白，低下头：“奴婢……明白了。”

我将任务令牌系在腰间，又检查了储物袋——两瓶养气丹，一瓶解毒丹，一叠低阶火符，还有那枚与父亲传讯的玉简。

想了想，又将林砚师兄的剑穗取出，缠在腕上。

推门出去时，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

下雪了。

合欢宗所在的北冥山，四季飞雪。

只是这雪与别处不同，是灰白色的，落在掌心并不化，反而透着一股阴寒。

据说这是蚀骨渊溢出的死气所化，凡人沾了，三日溃烂见骨。

我撑起灵力护罩，踏雪而行。

蚀骨渊在合欢宗后山深处，要穿过一片枯木林。

林中无叶，只有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雪越下越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却无声，反而有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断崖。

深不见底，黑黢黢的，像大地裂开一张巨口。

崖边立着块石碑，血红大字：蚀骨禁地，擅入者死。

我取出任务令牌，注入灵力。

令牌亮起微光，射向前方虚空。

光幕荡开涟漪，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蜿蜒通向崖下。

我踏上小径。

越往下走，寒气越重。

灵力护罩外结了一层薄霜，呼吸间白气氤氲。

四周开始出现淡淡的灰雾，雾里有影子浮动，隐约能听见呜咽声，像无数人在哭。

怨灵。

我握紧袖中的火符，继续下行。

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不大的平台，贴着崖壁而建。

平台中央竖着九根石柱，每根柱上都刻满复杂的阵纹，其中一根——坎位的石柱，中间裂了道缝，纹路黯淡无光。

我走到石柱前，仔细查看。

裂缝不深，但恰好切断了三处关键节点。

要修补，需用“地脉灵乳”调和“星辰砂”，重新勾勒阵纹。

这两种材料都不算稀罕，庶务堂就能兑，只是……

我伸手，指尖触碰那道裂缝。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带着浓烈的怨毒和死意。

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画面——

白骨堆积成山。

鲜血汇成河流。

一张张扭曲的脸，在火海中哀嚎。

“……叛徒……都该死……”

“……合欢宗……永堕无间……”

我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壁。

是镇压在此地的怨魂残念。

我喘息着，看着那根石柱，心底升起寒意。

这裂缝，不像是自然损毁，倒像是……被人故意斩断的。

是谁？

为什么要破坏护山大阵？

我压下心头惊悸，从储物袋取出玉简和朱砂，开始拓印阵纹。

石柱上的纹路极其繁复，一环套一环，稍错一笔，就可能引发大阵反噬。

我拓得极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

雪还在下。

灰白的雪沫子落在朱砂上，很快融化，晕开一小片暗红。

拓到一半时，我忽然听见脚步声。

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是从崖上来的。

我迅速收起玉简朱砂，闪身躲到石柱后，指尖扣住三张火符。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出现在小径尽头。

青衫，束发，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提着盏昏黄的灯笼。

光影摇曳，照出少年清俊的侧脸，和那双琉璃似的眼睛。

凌澈。

我怔了怔，松开火符，从石柱后走出来。

他看见我，也是一愣，随即加快脚步走过来，灯笼举高了些：“七夫人？是您在这做任务？”

“修补阵纹。”我看着他，“你呢？”

“庶务堂派我来送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个玉盒，递给我，“星辰砂和地脉灵乳。执事说您接了任务，怕您缺材料，让我顺道送来。”

我接过玉盒，入手温热。

“顺道？”我挑眉，“蚀骨渊是禁地，寻常弟子不得入内。你怎么进来的？”

凌澈抿了抿唇，从腰间也取出一块令牌——和我那块很像，只是刻的是“庶务”二字。

“我接了看守坎位阵眼的长期任务。”

他声音很低，“每月五十贡献点，管吃住。比在外面……安全些。”

我看着他。

少年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青紫，嘴角结了痂，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脆弱。

可他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亮，不见半分怯懦。

“厉云没再找你麻烦？”我问。

“找了。”凌澈扯了扯嘴角，“昨日在饭堂堵我，被我泼了一身热汤。他气得要动手，被路过的白姨娘看见了，训了他一顿。”

白霜？

我有些意外。

“白姨娘说，栖梧宫的人，轮不到外人欺负。”

凌澈顿了顿，抬眼看向我，“她说的是您。”

我没说话。

雪簌簌地落，落在我们肩头，落在灯笼纸罩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久，我开口：“材料我收到了，多谢！你回去吧。”

“我帮您。”凌澈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灯笼举到石柱前，“这阵纹我拓过三次了，熟的很，两个人会快些。”

“为什么帮我？”

“您救过我。”他答得很快，随即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任务时限十日，若您一个人，怕来不及。”

我看着他的眼睛。

清澈，坦荡，没有算计，没有讨好。

就像那日雪地里，他宁可被打死也不肯求饶时一样。

“好。”我最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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