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狗都不如

深秋的江海市，傍晚六点，天色已暗。

沈家别墅的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主位上坐着沈家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那根用了二十年的沉香木拐杖。左右两侧依次是沈家三房人，十几口子，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只有一个人，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几乎要被遗忘在阴影里。

林隐低着头，小口吃着面前那盘已经凉透的青菜。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在满屋子的名牌服饰中，显得格格不入。

“清月啊，听说你们公司这个季度的业绩，又下滑了百分之十五？”

说话的是二伯母周玉兰，声音尖细，像是刻意拔高了调子。她手里晃着红酒杯，目光斜斜地飘向林隐对面的沈清月。

沈清月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二伯母消息真灵通。是有些困难，但已经在调整了。”

“调整？”坐在周玉兰旁边的堂哥沈明轩嗤笑一声，“要我说，清月，你那公司趁早关了吧。一个女人家，本本分分在家相夫教子多好——哦不对，你那位‘夫’，好像也不需要你相，反正天天在家闲着，对吧林隐？”

餐厅里的笑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林隐没有抬头，只是筷子顿了顿，又继续夹菜。

坐在他身边的沈清月，侧脸在灯光下绷成一条冰冷的弧线。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即便是在这样的场合，她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这也是沈家上下最不理解的事情：这样一个天之骄女，当年怎么会同意招这么个废物当上门女婿？

“行了，吃饭就吃饭，少说两句。”

主位上的沈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餐桌瞬间安静下来。但她的目光扫过林隐时，那份毫不掩饰的嫌恶，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林隐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讨厌他。

三个月前，沈家遭遇一场几乎灭顶的商业危机，是沈清月力排众议，从外面带回了当时流落街头的林隐，以“结婚”为条件，换来了某个神秘人物的帮助，让沈家渡过了难关。

可这件事只有沈家核心几人知道。在外人看来，林隐就是沈清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回来的流浪汉，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傻子。

“奶奶说得对，吃饭，吃饭。”

大舅沈文海打圆场，但转向林隐时，话锋又是一转：“对了林隐，听说你最近在找工作？找到了吗？”

林隐终于抬起头，迎上满桌或戏谑或鄙夷的目光，平静地说：“还没有。”

“唉，也是，高中都没毕业，能干什么呢？”沈文海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要不这样，我公司还缺个仓库看门的，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虽然远了点，在城北工业区，但对你来说，也算是个正经工作了嘛。”

三千五。在江海市，连个单间都租不起。

沈清月的母亲王美玲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林隐，你自己说说，你进我们沈家三个月了，为这个家做过什么贡献？”她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愤怒有些扭曲，“清月每天早出晚归，累死累活，你呢？在家除了吃饭睡觉，还会干什么？”

“妈。”沈清月打断她，“食不言，寝不语。您教的。”

王美玲被噎得脸色一白，狠狠瞪了林隐一眼，终究没再说话。

这顿饭的后半程。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针对林隐的、压低声音的嘲笑。

林隐始终沉默。

他慢慢地吃着饭，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按照某种古老的韵律进行着。

三个月了。

从他在桥洞下醒来的那一天，脑子里多出的那些破碎记忆，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映照出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飞天遁地，移山倒海，弹指千年。

还有一张脸。一个青衣男子，手持长剑，对他笑着说：“叶无痕，这杯酒，敬我们三千年兄弟之情。”

然后，是穿胸而过的剑锋，是崩碎的山河，是坠落深渊时，那彻骨的冰冷与背叛。

叶无痕……

那是他的名字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是林隐，沈家的赘婿，一个连狗都不如的废物。

晚饭终于结束。林隐习惯性地起身，开始收拾碗筷。这是他在沈家唯一被允许做的“工作”。

“放着吧，有保姆呢。”沈清月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比起刚才餐桌上那些人，已经算得上温和了。

林隐看了她一眼。女人漂亮的眸子里，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还有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不是厌恶，更像是……无奈？

“没事，顺手。”林隐说着，已经将几个盘子叠在一起。

“呵，也就这点出息了。”沈明轩搂着女朋友从旁边经过，故意用肩膀撞了林隐一下。

林隐身体晃了晃，手里的盘子却稳稳当当，连汤汁都没洒出一滴。

沈明轩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嗤笑着走了。

“你没事吧？”沈清月问。

“没事。”林隐摇头，端着盘子走向厨房。

厨房里，保姆张婶正在洗碗，看到他进来，连忙说：“哎呀姑爷，放这儿就行，我来我来。”

“张婶，您去休息吧，我来洗。”林隐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海绵。

张婶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叹了口气：“姑爷，您是个好人，就是……唉，这家里的人啊，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您别往心里去。”

林隐笑了笑，没说话。

好人？

或许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他闭上眼睛，那些记忆碎片中翻腾的尸山血海，那足以冰封星河的杀意，都在提醒他，他可能根本不是个“好人”。

他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了三个月，没有答案。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而且，越来越压不住了。

洗完碗，林隐回到自己和沈清月的“房间”——实际上是别墅三楼的一个小储藏间改的。结婚三个月，他和沈清月从未同房。沈清月睡在主卧，而他，睡在这个只有十平米、连窗户都没有的小房间里。

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简陋的衣柜，和一张摇摇晃晃的书桌。

林隐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金色的碎片再次浮现。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看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宫殿，匾额上写着三个古篆——他明明不认识，却瞬间明白了意思：

隐天宫。

他看到自己高坐于九天之上，万仙来朝，口称“神尊”。

他看到星河在掌中旋转，日月在眸中生灭。

然后，是那张带笑的脸，和冰冷的剑。

剧痛。

不是记忆的痛，是真实的、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撕裂感。林隐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感觉到，小腹处，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暖流，正缓缓凝聚。

那暖流沿着某种既定的路径，艰难地运行着。所过之处，干涸的经脉像是久旱逢甘霖，传来阵阵麻痒刺痛。

这是……灵气？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他尝试着用意念去引导那丝暖流。起初很滞涩，像是推动一块巨石。但渐渐的，巨石开始松动，暖流运行的速度快了一丝。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当运行到第九个周天时，那丝暖流已经壮大到头发丝粗细，最终缓缓沉入小腹下方某个位置，凝聚成一个温热的气旋。

“呼——”

林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竟凝成了一缕淡白色的雾气，久久不散。

他睁开眼。

世界，不一样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感知。他能“听”到隔壁房间沈清月翻书的声音，能“闻”到楼下花园里夜来香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墙壁里电流通过的微弱磁场。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意念微动，那发丝般的暖流涌至掌心。

嗡——

空气中，一粒微尘，违反重力地悬浮起来，在他指尖上方一寸处，缓缓旋转。

炼气……三层？

又一段陌生的记忆涌上。那是关于修炼境界的划分：炼气九层，筑基，金丹，元婴……

他如今，只是炼气三层。放在记忆里那个世界，连看门童子都不如。

但在这个灵气几近枯竭的现代都市，这微不足道的一丝灵力，却让他拥有了超越常人的五感，和对身体入微的掌控。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王美玲不耐烦的喊叫：“林隐！死了没有？没死就滚出来！清月要出门，你去车库把车开出来！快点！”

林隐眼神微凝。

指尖的微尘悄然飘落。

他起身，拉开房门。门外的王美玲穿着一身真丝睡袍，正满脸嫌恶地看着他。

“磨蹭什么？清月赶时间去见客户！”王美玲把一把车钥匙扔过来，“开那辆奥迪，洗干净点，别丢人现眼！”

钥匙砸在林隐胸口，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什么也没说，侧身从王美玲旁边走过。

“什么态度！”王美玲在他身后骂了一句。

林隐走下楼梯，看到沈清月已经站在玄关。她换了一身黑色职业套裙，外面披了件卡其色风衣，正在穿高跟鞋。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姣好的曲线，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冷。

看到林隐下来，她抿了抿唇，最终只说：“去帝豪酒店。”

“嗯。”

车库在别墅后面。沈家的车不少，但沈清月平时只开那辆白色的奥迪A6。林隐坐进驾驶座，熟悉的感觉涌上——记忆里，他好像驾驭过仙舟，穿梭于星河之间。

相比之下，这铁皮盒子，简陋得可笑。

车子平稳地驶出沈家别墅。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沈清月坐在后排，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过了很久，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刚才在桌上，谢谢你没顶撞我妈。”

林隐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沈清月似乎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对沈家的事情做出“像样”的回应。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回头，低声道，“等下到酒店，你在车里等我。赵子铭也在，他说话可能不太中听，你……别理他就行。”

赵子铭。赵氏集团的少东家，沈清月公司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对她追求最猛烈的人之一。

“嗯。”林隐还是一个字。

沈清月不说话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帝豪酒店金碧辉煌的门口。门童上前拉开车门，沈清月弯腰下车。

“等我电话。”她对林隐说，然后踩着高跟鞋走进旋转门。

林隐把车开到停车场角落。他没有熄火，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神识——这个随着记忆恢复而出现的词汇——如同水波般悄然扩散。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最终停留在大概八十米的范围。这个范围内的一切，都清晰地映照在他“心”中：爬过车窗的甲虫，隔壁车里情侣的私语，电梯运行的钢索摩擦声，以及……

酒店三楼，一间豪华包厢里的声音。

“……清月，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

“赵总，我们直接谈正事吧。”沈清月的声音冷静而疏离。

“别急嘛。先喝一杯，这是我特意从法国带回来的罗曼尼康帝，你尝尝……”

“赵总，关于城东那块地……”

“地的事情好说。”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笑意，“清月，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只要你点个头，别说这块地，我们赵家以后所有的项目，都可以优先跟你们沈氏合作。何必守着那个废物，让人看笑话呢？”

林隐睁开了眼睛。

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没有走向酒店正门，而是绕到了酒店侧面的消防通道。通道的门锁着，但林隐只是伸手握住那厚重的金属把手，掌心那丝微弱的暖流悄然涌出。

“咔哒。”

一声轻响，内部结构复杂的锁舌，被一股巧劲震开。

他推门而入，沿着楼梯，向上走。

三楼到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尽头那间“紫金阁”包厢门外，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保镖。

林隐走了过去。

“站住！私人包厢，闲人勿进！”一个保镖伸手拦他。

林隐脚步未停。

在保镖的手即将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一晃，如同水中的游鱼，轻描淡写地滑了过去。

两个保镖同时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伸手就往怀里摸。

但林隐已经站在了包厢门口。

他没有敲门。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轻轻一敲。

“咚。”

包厢里，正端着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贴到沈清月身上的赵子铭，忽然浑身一僵。

他手里那杯价值不菲的红酒，毫无征兆地，“啪”一声，炸开了。

鲜红的酒液，溅了他一身。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紧闭的包厢门，向内打开了。

门外，林隐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脸色发白的沈清月身上，然后转向一脸错愕、满身狼藉的赵子铭：

“赵公子，酒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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