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独行

陆沉站在原地，盯着那片黑暗。

血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一开一合。它们在动，在爬，在挤成一团。惨叫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老胡的方向。

第七代的声音响起来：“什么东西？”

陆沉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光点忽然停了。

一动不动。

整片黑暗像凝固了一样。

他又走了一步。

那些光点又动了。

但不是往他这个方向来。

它们在退。

往后退，往黑暗深处退，往山里退。退得很快，很急，像是在逃。

眨眼间，全消失了。

黑暗恢复了正常的黑暗。月光照下来，照在山坡上，照在石头上，照在稀疏的灌木上。什么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些光点从未存在过。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

第七代说：“跑了？”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跑。”

“那是什么？”

“是怕。”

第七代愣了一下。

“怕？怕什么？”

陆沉没回答。

他抬脚，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不到百步，他看见了老胡。

老胡躺在地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也张得很大，像是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他的身体扭曲着，手脚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拧过。

但他的身上没有伤口。

一滴血都没有。

陆沉蹲下来，看着他。

老胡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空，盯着那轮月亮。月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滴泪。

陆沉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第七代说：“怎么死的？”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老胡的身体。脖子，胸口，腹部，四肢。确实没有伤口。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细微的动。

像虫子。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

他伸出手，按在老胡的胸口。

皮肤下面，那些东西动得更厉害了。它们在他手心下蠕动，挣扎，想要钻出来。

然后，不动了。

全都不动了。

老胡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像被抽空了。皮肤贴在骨头上，皱纹一道一道地浮现出来。短短几息，他就像死了很多天的人。

陆沉站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淡的金色。

一闪就灭了。

第七代说：“那是什么？”

陆沉沉默了很久。

“劫种。”

第七代倒吸一口凉气。

“劫种？那个魔修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陆沉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老胡的尸体，看着那张干瘪的脸，看着那双睁大的眼睛。

阿难的哥哥。

阿难临死前说：告诉他，我不怪他。

现在不用告诉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山上走。

第七代说：“不埋？”

“不埋。”

“为什么？”

“来不及了。”

陆沉的脚步很快，比上山时快得多。他几乎是跑着往上走，脚踩在石头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第七代说：“那些东西还会来？”

陆沉没说话。

但他走得更快了。

---

一个时辰后，他翻过了这座山。

山那边是一条峡谷。峡谷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和灌木。峡谷底部有一条小溪，溪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陆沉站在山顶，往下看。

峡谷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没有。整条峡谷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月光下。

第七代说：“这里不对劲。”

陆沉说：“我知道。”

他往下走。

走进峡谷。

刚一进去，胸口忽然一悸。

很剧烈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他停下脚步，按住胸口。

劫种。

它在动。

不是普通的悸动，是那种——那种靠近碎片时的反应。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附近有碎片？

他站在原地，仔细感应。

悸动越来越强烈。劫种在他胸口躁动着，像要钻出来。它指向一个方向——峡谷深处，溪水的上游。

陆沉抬脚，顺着溪水往上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散乱的长发上。她的眼睛闭着，嘴唇也闭着，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她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大片肌肤。那些肌肤上有伤，很多伤，旧的新的，深的浅的，纵横交错。

但吸引陆沉的不是她。

是她手里的东西。

一块玉简。

很旧的玉简，边缘都磨损了，表面布满裂纹。但玉简上刻着的那些线条，那些纹路，那些图案——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劫种碎片。

陆沉走过去。

他站在那个女人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但那张脸上有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疲惫，绝望，死心。像活了很多年，受了很多苦，再也不想过下去的那种人。

她的胸口还在起伏。

很微弱。

但还在。

她还活着。

陆沉蹲下来，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手。那只手握着玉简，握得很紧，紧得指节都发白了。像是死也不会放手。

他伸手，想掰开她的手。

她的手纹丝不动。

他用了点力。

还是不动。

他又用了点力。

那女人忽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两块黑曜石。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空空洞洞的东西，像一潭死水。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你是谁？”

陆沉说：“过路的。”

她盯着他。

“你想抢我的东西？”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你的？”

她没说话。

她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只握着玉简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白得发青。

陆沉说：“你叫什么？”

她还是不说话。

陆沉站起来。

“你受伤了。”

她还是不说话。

陆沉转身，往溪边走。

他在溪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慢慢吃。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吃干粮的手上，照在他沉默的侧脸上。

他吃着，头也不回。

身后，那个女人还躺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沉没回头。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继续吃干粮。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不杀我？”

陆沉咬了一口干粮，嚼着。

“为什么要杀你？”

沉默。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走？”

陆沉咽下干粮，喝了口水。

“走累了，歇会儿。”

身后又沉默了。

月光照在溪水上，照在水面的波纹上，照在波纹里的月光上。溪水潺潺地流，流得很慢，很轻，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我叫阿青。”

陆沉没回头。

“阿青。”

“你呢？”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陆沉。”

身后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很久。

阿青说：“你想要这个玉简？”

陆沉没说话。

阿青说：“它是我的。”

陆沉还是没说话。

阿青说：“我死也不会给你。”

陆沉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他看着阿青，看着这个满身是伤的女人，看着这张年轻却苍老的脸，看着这双空洞却固执的眼睛。

他伸出手。

阿青往后退了一步。

陆沉没动。

他的手伸在那里，掌心向上。

阿青看着他，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掌心的纹路。

过了很久，很久。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里的玉简。

又抬起头。

看着陆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杀意，没有那种她见过无数次的——想要抢走她最后一点东西的——光。

只有沉默。

和夜色一样深的沉默。

她的眼泪忽然流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那么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些伤痕，滴在地上。

陆沉看着她。

手还伸在那里。

阿青慢慢抬起手。

把玉简放在他掌心。

“给你。”她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反正……反正我也活不成了。”

陆沉握着那块玉简。

劫种在胸口剧烈悸动。

他看着阿青。

“谁伤的你？”

阿青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空空的，还在抖。

陆沉又问了一遍。

“谁伤的你？”

阿青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流着泪的脸上，照在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

像快要熄灭的火星。

“你能……帮我吗？”

陆沉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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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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