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半枚

洞口那人站着不动。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洞壁上，像一尊黑色的雕像。面具上的那些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血红色的光，一只一只，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同时眨动。

陆沉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陆沉。

两人隔着十几丈的距离，谁也没动。

第七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就是他？”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那人脸上的面具。那些血红色的眼睛，他见过。就在几个时辰前，山脚下那片黑暗里。密密麻麻的光点，一开一合，和老胡的惨叫声同时出现。

那人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尖，像指甲刮在石头上。

“东西交出来。”

陆沉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踩在鼓点上。脚步声在洞厅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陆沉还是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走过来。

十丈。

八丈。

五丈。

那人停住。

他歪着头，看着陆沉。面具上的那些眼睛也跟着歪过来，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

“你不跑？”

陆沉说：“不跑。”

那人又笑了。

“有意思。”

他抬起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发青，像从来没晒过太阳。手指很长，指甲也很长，修剪得很整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他轻轻一挥。

一道黑光从他袖口飞出。

那黑光很快，快得像一道影子。它直奔陆沉的胸口——直奔他怀里那三枚碎片的位置。

陆沉侧身。

黑光擦着他的衣服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洞壁上。轰的一声，洞壁炸开一个大洞，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洞很深，很深。一拳打进去的深度。如果打在身上——

他转回头，看着那人。

那人也看着他。

“筑基期？”那人的声音有些惊讶，“不对。不是筑基期。你身上没有灵气波动。”

他顿了顿，歪着头，又打量着陆沉。

“你是体修？”

陆沉没说话。

那人点点头，像是自己确定了答案。

“体修。难怪。炼体炼到你这个程度，也算不错了。不过——”

他又抬起手。

“体修再强，也只是个沙包。”

这一次，三道黑光同时飞出。

上中下三路。

快、准、狠。

封死了所有躲闪的方向。

陆沉没躲。

他抬手。

暗金色的光芒一闪。

三道黑光打在他手臂上，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火星四溅。那黑光散了，像雾气一样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三根黑色的针。针很细，很尖，针尖上泛着幽蓝的光。

针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地上的针，又看着陆沉的手臂。那条手臂上连个白印都没有。

“你——”

陆沉往前迈了一步。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再退一步。

陆沉往前走，他往后退。两人就这样一进一退，穿过洞厅，走过那具尸骨旁边，一直退到洞壁前。

那人背靠着洞壁，无路可退。

他看着陆沉。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

恐惧。

陆沉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三个人，是你杀的？”

那人愣了一下。

“什么三个人？”

陆沉说：“阿青的爹娘。阿青的弟弟。全村一百三十七口人。”

那人眨眨眼。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很尖，像夜枭的叫声。

“你说那个村子？”他笑着，“那是我们杀的。不过不是三个人。是十二个人。我们血眼十二卫，杀了三天，杀了一百三十七口。那女人跑了，跑得倒快。不过跑也没用，她中了毒，活不过五天——”

他的话没说完。

陆沉的拳头砸在他脸上。

面具碎了。

碎成无数片，飞得到处都是。

面具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但那张脸上全是疤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是被人用刀划过无数遍。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

瞪得眼珠都快掉出来。

他看着陆沉，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陆沉的拳头砸在他胸口。

他整个人嵌进洞壁里，陷进去半尺深。石头碎裂的声音和他的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他看着陆沉，嘴巴张着，血从嘴角流下来。

陆沉又砸了一拳。

他又陷进去一点。

陆沉再砸一拳。

他整个人嵌在洞壁里，像一尊镶嵌进去的雕像。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陆沉收回手。

他转过身，走回那具尸骨旁边。

那具尸骨还盘腿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空空地放在腿上。指骨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陆沉蹲下来。

他看着那具尸骨身上的衣服。那些衣服已经烂成碎片，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和样式。深蓝色的布料，领口处绣着一道银色的纹路——那是剑纹。

玄天宗的剑纹。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伸手，拈起那片布料。

布料一碰就碎，化成灰从他指缝间漏下去。但那个剑纹还在，印在他手心里，银色的，隐隐发光。

玄天宗。

这个人，是玄天宗的人。

几百年前，玄天宗的人拿着劫种碎片，死在这个山洞里。死之前，手里的玉简被人掰成两半。一半被凶手拿走，另一半留在他手里，握了几百年。

凶手是谁？

是那个什么血眼十二卫的人？

不对。

血眼十二卫那些人，穿黑衣，戴面具，杀人不眨眼。但他们最多活了几十年，活不了几百年。这几百年前的死人，不可能是他们杀的。

那是谁？

陆沉沉默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枚碎片。

半枚碎片躺在他手心，暗沉沉的，没有光泽。那些纹路还在，但已经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断口处那些暗红色的东西还在——那是血，干了几百年的血。

但劫种的悸动——

没有了。

他仔细感应。

胸口那颗劫种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没有悸动，没有躁动，什么都没有。就像他怀里根本没有这半枚碎片一样。

第七代的声音响起来：“怎么回事？”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那半枚碎片。

碎片上，有几道裂纹。

不是玉简本身的那种裂纹，是新的裂纹。很细，很浅，但能看出来。从断口处延伸出来，像蛛网一样爬满整个碎片。

能量散尽了。

这半枚碎片，已经废了。

几百年的时间，几百年的侵蚀，加上那一刀——那一刀刺穿了尸骨的胸口，也刺穿了这半枚碎片。能量从裂纹中一点点泄露出去，一点点点滴干净。到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

第七代说：“废了？”

陆沉点点头。

“废了。”

第七代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陆沉没回答。

他把那半枚碎片收进怀里，和另外两枚放在一起。三枚碎片贴在一起，两枚完好的，一枚废了的。

他站起来。

又看了那具尸骨一眼。

玄天宗的人。

几百年前死在血雾泽附近的玄天宗人。

他叫什么？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手里会有劫种碎片？是谁杀的他？那一半碎片被谁拿走了？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陆沉转身，往洞口走。

走到那个嵌在洞壁里的黑衣人面前，他停了一下。

那人还嵌在那里，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血已经凝固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陆沉伸手，从他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黑色的令牌，正面刻着一只眼睛。血红色的眼睛。很多只眼睛。和他面具上那些一模一样。

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血眼。

陆沉把令牌收起来。

然后他继续往外走。

走出洞口，走出藤蔓，走进月光里。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月亮还挂在西边，但已经很淡很淡，像一张快要褪色的剪纸。

陆沉站在洞口，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第七代说：“回去找那个女的？”

陆沉没说话。

他抬脚，往峡谷里走。

走回那个石缝。

阿青还在那里。

缩在石缝最深处，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月光照不进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陆沉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她。

她抬起头。

月光从石缝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着，像哭了很久。

她看着陆沉。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你回来了。”

陆沉点点头。

“那个人呢？”

陆沉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递给她。

阿青接过来，低头看着。看着那只眼睛，看着那些眼睛，看着“血眼”两个字。

她的手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那块令牌在她手里上下跳动，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抬起头。

眼睛里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

“死了？”

陆沉点点头。

“死了。”

阿青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得指节都发白了。

“还有一个。”她说，“还有十一个。”

陆沉看着她。

阿青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进石缝里，凉飕飕的。远处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天真的亮了。

阿青忽然开口。

“我活不了多久了，对吧？”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对。”

阿青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攥着令牌，攥得紧紧的。

“那我求你一件事。”

陆沉说：“说。”

阿青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那双眼睛里，那两团火烧得最旺的时候，也是最亮的时候。

“带我找到他们。”

“我要看着他们死。”

---

【第三十六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