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十二章 逃

陆沉抱着苏清婉，站在执法堂门口。她轻得像一片枯叶，三百年的地牢把她磨成了一副骨架，白色的裙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贴住身体，显出肋骨的形状。她的头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很弱，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苏晚晴走过来。“我来抱吧。”

陆沉摇摇头。“不用。”

苏晚晴看着他，没再说话。她了解他，他说不用，就是不用。她伸手探了探苏清婉的额头，烫得厉害，像火烧一样。上古血脉的觉醒抽干了她本就不多的力气，那一掌逼退大长老，是她用命换的。

“她在发烧。”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得找个地方让她养伤。这里不行，大长老还会来的。”

陆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几件衣服，几张饼，一壶水。她看着陆沉。“走吧。趁大长老还没缓过来。”

陆沉点点头。几个人往山下走。苏晚晴走在前面，陆清扶着林寒跟在后面，苏晚星走在最后面。陆沉抱着苏清婉走在中间。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夕阳照在白玉山门上，金黄金黄的。苏晚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执法堂在山上，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门还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她看了几秒，转过头，继续走。

“去哪儿？”陆清问。

苏晚晴想了想。“白云观。那里偏僻，大长老找不到。”

陆清点点头。几个人往白云观的方向走。

陆沉抱着苏清婉，走得很慢。他的伤还没好，大长老那一掌打断了他三根肋骨，虽然苏清婉用命帮他接回去了，但骨头还脆，每走一步都在疼。他忍着，没出声，不敢走快，怕颠到她；也不敢走慢，怕大长老追上来。

苏清婉趴在他肩上，忽然开口了。“你伤口疼吗？”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不疼。”

苏清婉笑了。“骗人。”她没睁眼，嘴角带着笑，手搭在他肩上，手指凉凉的。“你从来不说疼。在地牢里不说，在白云观不说，被大长老打也不说。你喊一声，喊出来就不疼了。”

陆沉没说话。他继续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天黑的时候，他们走到一座山脚下。这里离白云观还有一半的路，苏晚晴看了看四周，找到一棵大树，树下有一片空地，背风。

“今晚在这里歇。明天再走。”

陆沉把苏清婉放下来，靠在树干上。苏清婉没睁眼，头歪在一边，呼吸很弱。苏晚晴把衣服披在她身上，陆清去捡柴，林寒去河边打水，苏晚星留在原地照看。

陆沉靠着另一棵树坐下来，闭着眼睛。胸口疼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剜。他咬着牙，没出声。苏清婉说的对，他从来不说疼。不是不怕疼，是不会说，不知道怎么说。三百年来没人问过他疼不疼，他也就不说了。

苏晚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伤口裂了？”

陆沉睁开眼，看着她。“没有。”

苏晚晴伸手摸了一下他胸口的衣服，湿的。她把手收回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是血，红的，还在往外渗。

“你伤口裂了。”她的声音在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陆沉没说话。苏晚晴站起来，去找陆清要了干净的布，回来帮他解开衣服。胸口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她一层一层地解开，伤口露出来——皮肉翻着，骨头露着，白花花的，上面有裂纹。

她的眼泪涌出来了，但没哭出声。咬着嘴唇，帮他清洗，上药，重新包扎。陆沉没喊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远处那片黑暗。

“好了。”苏晚晴把布条系好，直起身。“别乱动。”

陆沉点点头。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没再说话。两个人靠着树干，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照在山林里，惨白惨白的。

过了很久，苏清婉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梦里说话。“姐姐。”

苏晚晴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我在。”

苏清婉没睁眼。“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我们在玄天宗。你在练剑，我在旁边看你。你说，妹妹，以后我保护你。”

苏晚晴的眼泪流下来了。“我会保护你的。”

苏清婉笑了。“我知道。”她睁开眼睛，看着苏晚晴。“但这次，换我保护你。”

苏晚晴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坐在树下，月光照在她们身上，惨白惨白的。

第二天天不亮，他们就出发了。陆沉抱着苏清婉，继续往白云观走。苏晚晴走在他旁边，陆清、林寒、苏晚星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踩在落叶上。

走到中午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很多，很密，地面都在震。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大长老——”

陆沉停下来。他把苏清婉递给苏晚晴。“你们先走。我挡住他们。”

苏晚晴摇摇头。“不行——你伤还没好——”

“走。”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红色的，很亮，像火。她看了几秒，点点头，抱着苏清婉继续往前走。陆清、林寒、苏晚星跟着她。

陆沉转过身，看着来路。远处，尘土飞扬，几十匹马正往这边冲。为首的是大长老，白袍在风里飘，手还缠着布条，但已经能动了。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玄天宗的弟子，手里拿着剑。

陆沉站在那里，一个人。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大长老勒住马，看着他。“让开。”

陆沉没动。

大长老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你让开，我追她们。你的事，以后再说。”

陆沉看着他。“不让。”

大长老的脸色沉了。“那就别怪我了。”

他伸出手，一掌拍向陆沉胸口。陆沉没躲。那一掌拍在他胸口，闷响一声。陆沉退了一步，胸口疼得像要裂开，但他站着，没倒。

大长老愣住了。“你——”

陆沉看着他。“我死不了。”

他伸出手，红色的光从手心涌出来，很亮，很烫，像火。那光打在大长老身上，大长老退了三步，衣服烧了一个洞，胸口焦黑一片。

大长老看着自己的胸口，又看着陆沉。“你——你的血脉又强了——”

陆沉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身体里有一股力量，比昨天更强，更烫，更亮。它在血管里流，在骨头里烧，像岩浆，像火焰，像要把他从里面烧穿。

大长老退后一步。“撤。”

他翻身上马，带着那些人走了。尘土落下来，山林里又安静了。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身，去追苏晚晴她们。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喘，每走一步胸口都在疼。但他走着，没停。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追上了她们。苏晚晴看见他，跑过来。“你没事吧？”

陆沉摇摇头。

苏晚晴看着他。“你哭了。”

他伸手摸了摸脸，湿的。他擦掉。“风迷了眼。”

苏晚晴没说话。她扶着他，继续往白云观走。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在一起。

苏清婉趴在苏晚晴肩上，睁开眼，看着陆沉的背影。笑了。“你像你娘。”声音很轻。“但你比她好。”

陆沉没回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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