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破庙

天快黑了。陆沉抱着苏清婉，走了一整天，没停过。

他的腿在抖，胳膊在抖，浑身都在抖。胸口的伤又裂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他没看，也没管，只是走。

苏晚晴走在他旁边，一直看着他衣服上那片血越来越大，心里像被人用手攥着，喘不上气。她几次想说“我来抱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他不会给。

前面出现了一座破庙。墙塌了一半，屋顶也漏了，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被风吹得哐当哐当地响。

“今晚在那里歇。”苏晚晴说。

陆沉点点头。他抱着苏清婉，走进破庙。里面不大，神像倒了，碎成几块，地上全是灰和碎瓦。墙角有稻草，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发黑发霉了。

陆沉把苏清婉放在稻草上。她没醒，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苏晚晴把衣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比白天更烫了。

陆沉靠着墙坐下来。他想说“我没事”，但嘴张了张，没说出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胸口的疼已经从钝痛变成了麻木，像是那一块肉已经不在了。

苏晚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摇摇头。“不用。”

“你流血了。流了一整天。”

“死不了。”

苏晚晴没理他。伸手解开他胸口的衣服，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层一层粘在一起。她小心地揭开，伤口露出来——皮肉翻着，周围发黑发紫，骨头上的裂纹比昨天更深了。

她的眼泪涌出来了，但没哭出声。咬着嘴唇，帮他清洗、上药、重新包扎。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好了。”苏晚晴把布条系好，直起身。

陆沉没动。苏晚晴以为他睡着了，刚要站起来，忽然发现不对——他的胸口不起伏了。

她的手开始抖。把手放在他胸口——没有心跳。

“陆沉？”她推了推他。他没动。她又推了推，还是没动。“陆沉！”

苏晚晴的声音把陆清惊动了。陆清从门口跑进来，看见陆沉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胸口不起伏了。

“他怎么了？”

苏晚晴没回答。她把手放在他胸口，又趴下去听，又摸他的脖子——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跳，没有呼吸，脉搏也摸不到了。

“他没有呼吸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陆清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跑过来，把手放在陆沉胸口，又趴下去听。什么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晴，眼泪涌出来了。

“不会的——他刚才还好好的——”

林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腿软了，靠在墙上。苏晚星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流下来。

苏晚晴跪在陆沉面前，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没有笑，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暗金色的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说话，不笑，不哭。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后来她知道，他有的，只是不会说。

“你答应过会回来的。”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了，凉得像冰。“你答应过苏清婉的。你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你还没做到。”

陆沉没动。苏晚晴趴在他胸口，听着那片寂静，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他衣服上。

陆清站在旁边，手捂着嘴，浑身在抖。林寒蹲在墙角，抱着头。苏晚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破庙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婉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苏晚晴跪在陆沉面前，看见陆清在哭，看见林寒蹲在墙角，看见苏晚星站在门口。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浑身疼。

“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看了看陆沉——他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胸口不起伏了。她愣了一秒，然后爬过去。腿没力气，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爬。爬到陆沉面前，把手放在他胸口。

没有心跳。她把手放在他脖子上，没有脉搏。

“他什么时候没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刚刚。一炷香前。”

苏清婉没说话。她看着陆沉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很凉，凉得像冰。

“你累了。”她的声音很轻。“睡了也好。”

她的眼泪滴在他脸上。“但你还没还我。你欠我一条命。你还没还。”

她把手放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金色的光从她手心里涌出来，很亮，很暖，像太阳。那光照亮了整座破庙，照在苏晚晴脸上，照在陆清脸上，照在墙上，照在碎掉的神像上。

苏晚晴看着她。“你——你干什么——你的身体——”

苏清婉没回答。她的手按在陆沉胸口，金色的光钻进他的身体里，从胸口钻进去，走到四肢，走到头颅，走到全身。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和她手心的光一样亮。

苏清婉的脸越来越白，嘴唇越来越白，整个人越来越白，像一张纸，像一片雪，像快要融化的冰。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没松手。

苏晚晴抓住她的胳膊。“停下——你会死的——”

苏清婉睁开眼看着她，笑了。“死不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欠他的。该还了。”

“你不欠他——他救你是应该的——”

“没有应该。”苏清婉看着她。“他救了我，我该还他。姐姐，你教我的，做人要知恩图报。”

苏晚晴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松开手，跪在旁边，看着苏清婉的脸一点一点变白，看着陆沉的脸一点一点恢复血色。

过了很久，苏清婉把手收回来。金色的光滑了，陆沉身上的光也灭了。破庙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破屋顶照进来，惨白惨白的。

苏清婉看着陆沉的脸——他的嘴唇不紫了，有了一点血色。她把手放在他胸口——有心跳，很弱，很慢，但它在跳。

“他会醒的。”她看着苏晚晴。“我把他还给你了。”

她闭上眼睛，倒下去，倒在陆沉身上。

苏晚晴抱住她。“妹妹——妹妹——”

苏清婉没动。嘴角带着笑，脸还是那么白，白得像纸。但她身上有温度，是热的，暖的。

苏晚晴趴在她胸口——有心跳，很弱，但它在跳。

她还活着。

苏晚晴抱着她，哭了很久。陆清走过来，把苏清婉从她怀里接过去，轻轻放在稻草上。苏晚晴跪在那里，看着陆沉，看着他胸口的起伏——很弱，很慢，但它在动。

“你答应过会回来的。”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你答应过的。”

心跳在她耳边响，咚，咚，咚。很慢，但很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破庙里，惨白惨白的。风吹过来，把破门吹得哐当哐当响。

苏晚晴握着他的手，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没睁开，但他的手指在动，一下一下，像在找什么。

她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

他不动了。

她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睁开了。红色的，很淡，像快要灭的火。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怎么哭了？”

苏晚晴摸了摸脸，湿的。她擦掉。“风迷了眼。”

他没说话。看着屋顶那个破洞，看着那片蓝天。

“苏清婉呢？”

“在那边。睡着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清婉。她躺在稻草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她的脸还是那么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动作很慢，浑身疼。苏晚晴扶着他，他靠在墙上，看着门口那片阳光。

“新的一天。”他说。

苏晚晴点点头。“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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