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问

苏清婉睡了整整一天。陆沉靠在墙上，没动，让她枕着自己的腿。她的头发散在他膝上，黑得像墨，滑得像缎子，手指间缠着几缕，凉凉的。他没抽开，就那样让她的头发缠着。

傍晚的时候，她醒了。睁开眼，看见自己枕在他腿上，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脸有点红，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拢了拢，没拢好，反而更乱了。

“你醒了？”陆沉问。

苏清婉点点头。她看着他的腿，被她枕了那么久，麻了吧。她想问，没问出口。他的事他自己会说，不想说的，问了也白问。

“你饿不饿？”她问。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苏清婉没话说了。她坐在他旁边，看着门口那片阳光。夕阳照在地上，金黄金黄的。破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门的声音，哐当，哐当。

过了很久，陆沉开口了。

“你那天用的力量是什么？”

苏清婉转过头看着他。“哪天？”

“大长老来的时候。你一掌逼退他。金色的光。”

苏清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些细细的纹路。她把拳头握紧，又松开。

“我不知道。它在我身体里很久了。一直睡着。那天它醒了。”她看着他。“大长老说，是上古血脉。白家的。”

“白家？”

“上古血脉白家。三百年前就灭门了。也许没灭完，还剩我一个。”她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是白家的人。我从小在玄天宗长大，师傅说我是在山门口捡来的。没人告诉过我，我还有另一个姓氏。”

陆沉看着她。“你恨他们吗？”

“恨谁？”

“白家的人。把你扔在玄天宗门口的人。”

苏清婉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

“不恨。他们把我扔在玄天宗门口，是让我活。不是让我死。”她看着陆沉。“我活了三百多年，虽然被关在地牢里，但活着。比死了强。”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她的脸一样白。

“你还能用那个力量吗？”他问。

苏清婉摇摇头。“用不了。那天用完就没了。它还在身体里，但叫不醒。”她看着自己的手。“也许下次遇到危险，它自己会醒。”

陆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她没抽回去，让他握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婉轻声说。“你握够了没有？”

陆沉松开了手。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又沉默了。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靠在一起，像两个人抱在一起。

苏清婉看着墙上那两道影子，心跳忽然快了。她偷眼看陆沉，他也在看墙上的影子，脸上没表情，但他的耳朵红了。

她忽然想逗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耳朵。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你耳朵又红了。”她说。

陆沉把她的手拨开。“别闹。”

“我就碰了一下。”

“一下也不行。”

苏清婉笑了。“你这么怕痒？”

陆沉没回答。他看着门口那片阳光，没看她。但他的耳朵更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连脖子都红了。

苏清婉看着他那红透了的耳朵，忽然觉得他很可爱。以前她只觉得他冷，像一块石头，像一把刀，像冬天没有太阳的天。现在她觉得，石头也会热，刀也有柄，冬天也有晴的时候。

她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硬，硌得她脸疼。但她没挪开，就那样靠着。他也没躲，让她靠着。

“你身上很暖。”她说。

陆沉没说话。

“你心跳很快。”她又说。

陆沉还是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就在她耳朵下面，咚，咚，咚，比平时快了很多。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陆沉。”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他的身体又僵了一下。没回答。

苏清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敢看她，看着门口那片阳光。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笑了。“你没有。你活了三百多年，一直在找碎片，没时间喜欢人。”

陆沉没反驳。她说的对，他没有。三百年来，他只知道找碎片。找到碎片，才能活。活着，才能找碎片。他没想过别的，也没时间想别的。

苏清婉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鼻子很高，嘴唇很薄，下巴的线条很硬。他长得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很好看，只是太冷了，冷得让人不敢靠近。但她不怕冷。

“我也没有。”她说。“三百多年，一直在等。等姐姐来接我，等林渊来接我，等一个人来接我。”她顿了顿。“后来你来了。”

陆沉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里面有他的倒影，小小的，红红的。

“你等到了。”他说。

苏清婉的眼泪涌出来了。她没擦，让它们流。她看着他的眼睛，红色的，像火。她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他没有躲。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滑过，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

他的嘴唇很薄，很干，起了皮。她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你嘴唇干了。”她说。

“嗯。”

“要多喝水。”

“嗯。”

苏清婉笑了。她倒了一碗水，端到他嘴边。“喝。”

陆沉看了她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下巴上。她伸出手，用袖子帮他擦掉。他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你以前没被人照顾过。”她说。

陆沉没说话。

“以后会有的。”她笑了。

她把碗放下，重新靠在他肩上。他靠着墙，她靠着他。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门口那片夕阳一点点暗下去，看着月光一点点亮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他没睡，看着那片月光。

“陆沉。”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重建玄天宗。”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不知道。”

苏清婉睁开眼睛，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红色的，像火。

“不知道就不知道。”她笑了。“慢慢想。”

她又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痒痒的。他没拨开，让她的头发贴着。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他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住了。

她没说话，嘴角翘起来。

两个人坐在那里，握着对方的手，谁也没说话。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惨白惨白的。风吹过破门，哐当哐当响。但他们的手是暖的，心跳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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