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三天

陆沉又睡了三天。不是昏迷，是真正的睡觉。劫种把他的伤治好了，但身体亏空的力气需要时间补回来。他躺在稻草上，呼吸很稳，心跳很稳，脸一天比一天红。苏清婉守在旁边，三天没合眼。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她怕一闭眼，他又出什么事。她知道自己这种担心没有道理——他的伤好了，劫种在护着他，他不会突然就不跳了。但她就是不敢睡。

第一天夜里，苏晚晴来替她。“你去睡一会儿，我看着他。”

苏清婉摇摇头。“我不困。”

苏晚晴看着她发青的眼眶。“你三天没合眼了。”

“他也没醒。”苏清婉看着陆沉的脸。“他醒了，我就睡。”

苏晚晴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把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转身走了。

苏清婉坐在陆沉旁边，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梦。她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她只想知道他什么时候醒。

第二天，陆沉的脸更红了，嘴唇也红了，呼吸更稳了。他看起来不像病人了，像睡着的人。苏清婉把水端到他嘴边，用布蘸了水，轻轻擦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她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脸——还是闭着眼睛，没有要醒的意思。她低下头，把布放回水碗里。

第三天傍晚，夕阳从破屋顶照进来，照在陆沉脸上。苏清婉坐在他旁边，困得眼皮直打架，但她撑着，不让自己闭眼。她用手掐自己的大腿，掐了一下又一下，腿都掐青了，不敢停。她怕一停，就睡着了。

忽然，陆沉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清婉看见了，整个人僵住了，盯着那只手。手指又动了一下，然后是整只手在动，像是在找什么。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握住了，握得很紧。

“陆沉？”

他没回答。但他握着她的手，没松。

苏清婉的眼泪涌出来了，没擦，让它们流。她看着他的脸，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皮动了。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抗争。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红色的，很淡，像快要灭的火，但它在。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喉咙太干了。苏清婉端来水，喂他喝。他喝得很慢，但喝了。一碗水喝完了，他看着她。

“你哭了。”

苏清婉摸了摸脸，湿的。她擦掉。“风迷了眼。”

破庙里没有风。门关着，窗也关着，一丝风都没有。陆沉没拆穿她，看着她发青的眼眶，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凌乱的头发。

“你几天没睡了？”

“睡了。”

“骗人。”

苏清婉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骗人”这两个字。以前他从不说这种话，只是沉默，只是看着，只是什么都不说。今天他说了，语气不像以前那么冷，有了一点温度，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有热气从里面冒出来。

她笑了。“三天。”

“三天没睡？”

“你也没醒。”

“我睡了三天？”

苏清婉点点头。

陆沉看着她。“你去睡。”

苏清婉摇摇头。“不困。”

“你的眼睛都是红的。”

“你的眼睛也是红的。”

陆沉没话说了。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破门，哐当哐当响。

苏清婉忽然笑了。“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陆沉没回答。他把视线移开，看着屋顶那个破洞。夕阳从洞里照进来，金黄金黄的，照在他脸上。

苏清婉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夕阳照的，是红的，从耳尖红到耳根。她以前没注意到他的耳朵会红，也没注意到他会躲开她的目光。他从来都是直视别人的，不闪不避，像一把出鞘的剑。现在剑收了，躲了。

她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痒痒的，像春天草芽破土。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耳朵。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人点了穴。她的手指在他耳朵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你耳朵红了。”她说。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屋顶那个破洞，没看她。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松。

苏清婉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很暖。她的手很小，很凉，被他握着，像是被火炉烤着。

“你的手很暖。”她说。

陆沉没说话，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自己都没意识到。苏清婉感觉到了，嘴角翘起来。

苏晚晴从门口走进来，端着一碗粥。看见他们握着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粥放在地上，转身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粥放这儿了，你们慢慢吃。”

苏清婉的脸红了。陆沉的耳朵也更红了。两个人还是没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陆沉开口了。“粥要凉了。”

苏清婉点点头，松开他的手，端起粥碗。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看了她一眼，张嘴吃了。

“我自己来。”

“你手没力气。”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虽然不厉害，但端不稳碗。他没再说话，让她喂。

一勺一勺，她喂，他吃。谁也没说话。粥喝完了，她把碗放在一边，看着他。

“还饿吗？”

陆沉摇摇头。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你去睡。”

苏清婉还是摇头。“不困。”

“你眼睛都是红的。”

“你也是红的。”

“我是天生的。”

苏清婉笑了。“你以前不是红的。是暗金色的。”

陆沉没话说了。她说的对，他以前是暗金色的，后来变灰了，现在变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颜色，只知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去睡。”他又说了一遍。

“你陪我去？”

陆沉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他知道她在逗他，但他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以前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三百年来，没人跟他开过玩笑，没人跟他说过“你陪我去”。他不知道怎么回应。

苏清婉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我开玩笑的。你躺着吧，我就在这里睡。”

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把衣服盖在身上，侧过身，看着他。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她。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她问。

陆沉移开视线，看着屋顶那个破洞。

苏清婉笑了。“你耳朵又红了。”

陆沉没说话。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很稳。

陆沉低头看着她。她睡得很安详，像婴儿。他的手还放在她身边，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他没动，怕惊醒她。就那样坐着，看着她的脸。

夕阳落了，月亮升起来。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她睡得很沉，呼吸很稳。他伸出手，轻轻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她没醒。他的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她脸上的温度，温温的，软软的。

他把手握紧，放在膝盖上。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

风吹过破门，哐当哐当响。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惨白惨白的。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没睡，听着她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很稳。

他的心跳也跟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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