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苏婉清

苏清婉靠在陆沉肩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高，嘴唇微微翘着。陆沉低头看着她，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有——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没有停过。她不是在画圈，是在想事情。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陆沉。”

“嗯。”

“你说，姐姐知道吗？”

陆沉看着她。“知道什么？”

“我的身世。白家的事。我母亲的事。”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苏清婉睁开眼睛，看着屋顶那个破洞，看着那片蓝天。“我想去问她。”

陆沉没说话。苏清婉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她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现在在哪儿？”

“外面。做饭。”

苏清婉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陆沉伸手扶住她，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稳住了。她看了他一眼，“谢谢”没说出来，转身往外走。

苏晚晴在破庙外面生火做饭。烟很大，呛得她直咳嗽。她蹲在地上，往火里添柴，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苏清婉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姐姐。”

苏晚晴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了？”

苏清婉沉默了一会儿。“我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柴从手里滑下去，掉在火里，溅起几点火星。她看着那些火星在空中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她也沉默了。

“姐姐。”苏清婉又叫了一声。

苏晚晴低下头，把柴捡起来，放进火里。“我知道一些。不多。”

“那你告诉我。”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火在她面前烧，噼啪噼啪响。烟熏得她眼睛疼，但她没揉。她看着火，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

“你是我从山门口捡回来的。”她终于开口了。“那时候我还小，刚入门没几年。有一天早上，我去山门口扫地，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篮子。篮子里铺着棉布，你躺在里面，很小，很小，脸皱巴巴的，像一只小老鼠。”

苏晚晴笑了。“你哭得很厉害，声音很大，整个山门都听得见。我抱起你，你就不哭了。你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我就想，这个孩子，我要养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把你抱回去，给师傅看。师傅说，这孩子没有来历，没有姓名，没有父母。留在玄天宗，就是玄天宗的人。”她看着苏清婉。“我给你取名叫苏清婉。清是清白的清，婉是婉约的婉。我希望你一辈子清清白白，温温柔柔。”

苏清婉的眼泪涌出来了。“篮子呢？篮子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苏晚晴摇摇头。“没有。只有你，一块棉布，一个篮子。没有信，没有名字，没有信物。什么都没有。”

苏清婉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等了三百多年，以为自己能找到一点线索，哪怕一个字，哪怕一个标记。但什么都没有。她就是一个被放在山门口的婴儿，没有人知道她从哪儿来，没有人知道她父母是谁。

苏晚晴握住她的手。“但我后来发现了一件事。”

苏清婉抬起头。“什么事？”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你睡着的时候，身体会发光。很淡，金色的，像萤火虫。不是很亮，不注意根本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苏清婉愣住了。“发光？”

“第一次是给你洗澡的时候。水太烫了，你哭，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睡着了。然后你的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很淡。我以为是我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有。”

苏晚晴看着她。“后来我问师傅。师傅说，这是上古血脉。这个孩子来历不凡，让好好养着。”

苏清婉的声音在抖。“师傅还说了什么？”

苏晚晴摇摇头。“没了。师傅不肯多说。我问了好几次，他都说，不该问的别问。”她低下头。“后来师傅死了。上古血脉的事，就没人知道了。”

苏清婉松开苏晚晴的手，站起来，走到一边。她站在那里，背对着苏晚晴，肩膀在抖。陆沉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她。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苏清婉开口了。“姐姐不知道。师傅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她转过头看着陆沉。“那谁知道？”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苏婉清。”

苏清婉愣了一下。“谁？”

“苏婉清。你姑母。苏晚棠的妹妹。”

苏清婉的脸色变了。“她还活着？”

“在枯骨崖。第三个苏晚棠。你见过的。”

苏清婉想起那个女人——躺在石头上，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手腕上的印记在闪。她以为她死了，陆沉说她死了。但她说的是“苏婉清”，不是苏晚棠。

“苏婉清是苏晚棠的本名？”苏清婉问。

陆沉点点头。“苏晚棠是她进玄天宗之后改的名字。她本名叫苏婉清。和你一样，清水的清。”

苏清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苏婉清。苏清婉。名字只差一个字。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不是陌生人的眼神，是认识的，是知道的，是有话想说的。

“她还在枯骨崖？”苏清婉问。

陆沉点点头。

“带我去。”

陆沉看着她。“你的身体还没好。”

“我不管。带我去。”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火在烧，和那天大长老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点了点头。“好。明天去。”

那天晚上，苏清婉没有睡。她坐在破庙门口，看着月亮。月亮又大又圆，照在枯骨崖的方向，惨白惨白的。陆沉走出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清婉开口了。“你说，她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也许有苦衷。”

“什么苦衷？”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她答应过什么人。不说。”

苏清婉转过头看着他。“你总是替别人说话。”

“不是替别人说话。”陆沉看着她。“是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苏清婉的眼泪涌出来了。“我想知道。三百多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儿来，不知道我父母是谁。我连自己的姓氏都不知道。苏清婉这个名字，是姐姐给的。不是我自己姓。”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在抖。陆沉伸出手，放在她背上。她没有推开，慢慢靠过来，靠在他身上。

“你会陪我去吗？”她问。

“会。”

“你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会。”

苏清婉哭了一会儿，停下来。擦掉眼泪，看着月亮。“明天。明天我就知道了。”

陆沉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有拨开，让她的头发贴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惨白惨白的。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看着那片月光。

“陆沉。”

“嗯。”

“谢谢你。”

陆沉没说话。他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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