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决定

天刚亮，陆沉就醒了。苏清婉还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她一夜没怎么动，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再也不愿意挪开。她的头发散在他胸口，黑得像墨，滑得像水。他没动，怕惊醒她，就那样坐着，看着门口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昨晚他想了很久。苏清婉要去找苏婉清，问清楚自己的身世。她等了三百年，不能再等了。但他不能就这样带她去枯骨崖。莫怀古的骨灰还在白云观后山上，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一堆土，风一吹就散，雨一冲就没。他答应过莫怀古——把他的骨灰撒在白云观，和他师傅在一起。他做到了。但他没答应过给他立碑。不过，他想立。

莫怀古这辈子，没有墓碑，没有坟头，没有人祭拜。他替林渊背了三十年的黑锅，被关在地牢里，被绑在刑架上，最后死在陆沉怀里。他值得一块碑。

苏清婉醒来的时候，看见陆沉睁着眼睛，愣了一下。“你没睡？”

“睡了。”

“骗人。你眼睛都是红的。”

陆沉没说话。苏清婉坐起来，把头发拢了拢，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白，眼睛很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刺刺的，扎手。

“你该刮胡子了。”

陆沉把她的手拨开。“先吃饭。吃完去白云观。”

苏清婉愣了一下。“白云观？不是去枯骨崖吗？”

陆沉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先去白云观。把莫怀古的骨灰安放好。”

苏清婉看着他。“你不是已经撒了吗？”

“撒了。但没立碑。”陆沉看着她。“他应该有块碑。”

苏清婉没再问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他走出破庙。

苏晚晴在做饭，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抬起头。“吃了再走？”

陆沉点点头。几个人围在火堆旁边，喝粥，吃饼。谁也没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把烟吹得到处都是。苏清婉被呛得直咳嗽，陆沉把碗端起来，走到上风处。苏清婉看了他一眼，端起碗跟过去。苏晚晴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

吃完早饭，陆沉站起来。“走吧。”

苏清婉看着他。“我也去。”

陆沉看着她。“你的身体——”

“好了。”苏清婉活动了一下胳膊。“你看，不疼了。”

陆沉没再说什么。几个人往白云观的方向走。苏晚晴走在前面，陆清扶着林寒走在中间，苏晚星跟在后面。苏清婉走在陆沉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他的脸很白，眼睛很红，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像是伤口还没好透。

“你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你走路都不对劲了。”

陆沉没说话。苏清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看了她一眼，没推开。两个人就这样走着。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白云观。夕阳照在破败的道观上，金黄金黄的。院子里的草更高了，比人还高，枯黄枯黄的，在风里沙沙响。他们拨开草，走进去。正殿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陆沉没进去，绕过去，往后山走。

后山上全是松树。夕阳照在松树上，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山坡上已经有好几座坟了——清远道人的，莫怀古的，苏晚棠的，苏清婉的。莫怀古的坟在最边上，很小，土已经塌了，上面长满了草。如果不是记得位置，根本看不出这里埋着人。

陆沉站在莫怀古的坟前，看着那堆塌了的土，看了很久。苏清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坟。

“你想立什么样的碑？”她问。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青石的。上面刻字——莫怀古之墓。下面刻一行小字——清远道人弟子。”

苏清婉点点头。“好。我去找石头。”

苏清婉在山上找了一块青石，不大，但够厚，够结实。她抱着石头回来，放在莫怀古坟前。陆沉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匕首很短，很窄，是莫怀古留给他的。他握着匕首，在青石上一笔一划地刻。匕首很锋利，刻石头像刻豆腐，簌簌地往下掉石粉。

第一行：莫怀古之墓。第二行：清远道人弟子。第三行：他等了三十年，等到了。

苏清婉看着那行字。“他等到了什么？”

陆沉没回答。他继续刻。第四行：他等的人，来了。

苏清婉的眼泪涌出来了。她知道他等的是谁——是苏晚晴。莫怀古等了她三十年，没等到。他死了，苏晚晴才来。但他等到了——他等的人，来了。在白云观后山上，在他坟前。她来了。

陆沉刻完最后一个字，把匕首收起来。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夕阳照在碑上，那些字凹下去的部分是暗的，像一道道伤疤。

“走了。”陆沉站起来。

苏清婉看着他。“去哪儿？”

“枯骨崖。”

苏清婉愣了一下。“现在？天快黑了。”

“天黑好走路。”

苏清婉看着他，没再问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她转过身，看着苏晚晴。“姐姐，我们去枯骨崖。你在这里等我们。”

苏晚晴看着她。“你们小心。”

苏清婉点点头。陆沉已经往山下走了，她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夕阳里。

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血雾泽边缘。雾气散了，能看见远处的山，远处的河，远处的枯骨崖。灰白色的，在晨光中泛着光。陆沉停下来，站在那片荒地上，看着那座山崖。

“苏婉清就在那里。”他说。

苏清婉看着枯骨崖。那是她三百年前来过的地方，那时候她还小，跟着师姐们来追查血神教。她以为只是普通的任务，没想到这一来，就是三百年。她被关在地牢里，姐姐们死的死，关的关。现在她回来了。

“走吧。”苏清婉说。

陆沉看着她。“你准备好了？”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两个人走进枯骨崖。

【第一百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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