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下乡（一）

“依据？依据就是有人改了册子，吞了田产！”赵铁鹰猛地转过身，瞪着孙衙役，“孙老四，去年核田的时候，是你带人去的赵家村吧？周员外给了你多少好处？”

“你血口喷人！”孙衙役脸腾地红了，手攥在了腰刀上。

赵铁鹰也握住了刀柄。

二人僵持，持久不下。

陆文谦忽然开口道：“赵兄的契书能借我再瞧瞧吗？还有，你说去年报过案，记得是哪个书吏接的？”

赵铁鹰松开手，从怀里又摸出个小本子，“这是当时的报案回执，上面有签收的印。”

陆文谦接过来翻开，目光落在受理人签名处——又是“刘德昌”。

“这案子我记下了。但眼下户房账册要封存，我得些时间查旧档。三天后，我给你个准话。”

“三天？”赵铁鹰皱紧了眉。

“就三天。”陆文谦看向孙衙役，“孙头，这些税簿我午前非用不可。要不这样，你随我去二堂，当着县令的面交接封存。真要是误了河滩田的案子，责任我担着。”

孙衙役的脸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道：“行！陆书吏既这么说，那咱们就一起去见县令！”

……

一行人出了户房，穿过衙门的回廊。

路上，赵铁鹰跟在陆文谦旁边，压着嗓子问：“你真能查清？”

“我得看五年前的田册底账。”陆文谦说。

“可要是有人存心改，怕是底账也动过手脚。”

“那咋办？”

陆文谦没立刻搭话。

他想起昨夜税簿上那些对不上的记录，想起李大有的地和今天赵铁鹰的地，手法竟这么像。

糙是糙，偏偏管用，只因整个摊子本就糙得很。

“真正的证据不在册子里。”陆文谦忽然道。

“在人心里。”

赵铁鹰愣了愣。

到了二堂，王县令正和钱广进议事，见这一行人进来，脸沉了沉：“吵吵嚷嚷的，什么事？”

陆文谦上前，把河滩田案的查证结果简要说了，重点提了税簿和田册对不上的地方，还有那笔典当记录的疑点。

王县令听着，脸色沉了下来。听到“刘德昌”三个字时，他瞥了钱广进一眼。

钱广进赶紧道：“县令，刘主簿中风半年了，这事怕是难查。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了结账滩田的纠纷，别再生事。至于税簿和田册对不上，说不定是当年登记错了——”

“不是登记错了。”陆文谦打断他。

“是有人故意弄乱账目，趁机吞田产。河滩田是这样，城西赵家村赵铁鹰家的水田，也是这样。”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赵铁鹰上前说话。

听完赵铁鹰的话，王县令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陆文谦：“你说三天，三天能查清赵家村的案子？”

“要是县令准我查所有相关的田册税簿，三天能弄明白。”陆文谦躬身道。

“但下官觉得，个案背后，是全县田亩管理混乱的根子问题。今天有河滩田、赵家村，明天就可能有张家庄、李家坳。”

“所以你还是想重修鱼鳞册？”王县令盯着他。

“是。”陆文谦抬起头回道。

“只有把乱的拨正了，才能从根上解决问题。不然今天断一个案子，明天冒十个出来，县衙就别想安生了。”

堂里静悄悄的。

钱广进的脸已经青了，想说话，却被王县令抬手拦住。

“赵家村的案子，你查。”王县令慢慢道，“河滩田的案子，你也接着跟。至于重修鱼鳞册……”他顿了顿。

“三天后，等你查清赵家村的案子，咱们再议。”

“谢县令！”陆文谦深深鞠了一躬。

……

走出二堂时，日头正毒。

赵铁鹰跟在他身后，忽然问：“你刚才说证据在人心，啥意思？”

陆文谦停下脚，望着衙门外闹哄哄的街市。

“田册能改，税簿能造，文书能作假。”他轻声道。

“但谁家在那块地种了几十年，哪个村里的老人见过当年的界碑，这些记在心里的事，改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铁鹰说道：“你回趟赵家村，找些五六十岁往上的老人，问问你家那三亩水田，到底是啥时候、被谁、用啥由头改成旱地的。”

“他们或许不敢来县衙作证，但他们记着的事，就是最真的账。”

“我懂了。”

“还有。”陆文谦补充道，“问问周员外。这些年他在赵家村，一共‘买’了多少地。”

赵铁鹰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走了。

陆文谦站在廊下，看着那魁梧的背影消失在衙门口。

他知道，或许这个人以后会成为自己的得力干将。

陈小五抱着那摞税簿，小心翼翼地问道：“陆书吏，咱们现在……”

“回户房。”陆文谦说。

“封存之前，把这些年所有涉及田亩变更的记录，全抄一份。”

“全抄？”陈小五傻了眼，“那得抄到啥时候？”

“抄到找出门道为止。”陆文谦迈步往前走。

……

傍晚的户房里，陆文谦正归置着要带下乡的物件。

一份空白的鱼鳞册草图、三支毛笔、两锭墨、半刀黄麻纸，最要紧的是那卷从陈年档案里翻出的旧图。

承平八年全县清丈时留下的底稿。

纸早泛黄发脆，边儿被虫蛀得全是洞，可山川河流的走向、各村的大致边界还能看清。

陈小五蹲在门口，对着个破藤箱唉声叹气道：“陆书吏，咱真要去李家坳啊？我听人说，那边的人……不好打交道。”

“怎么个不好法？”陆文谦头也没抬，小心地卷着旧图。

“李家庄的李老太爷，是县里数得着的乡绅。

大儿子在州府衙门当差，二儿子娶的是钱县丞的远房表妹。”陈小五压着嗓子。

“前年有个税吏去催粮，说话冲了点，第二天就被人发现醉倒在沟里，一条腿都折了。”

陆文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把卷好的图纸塞进藤箱，又取过一本空白册子，在头一页工工整整写下“勘验笔录”四个字。

“记上。”陆文谦道。

“时间，承平十七年九月二十三。事由，复核河滩田纠纷地块，顺带查访李家坳田亩实况。参与人：户房书吏陆文谦、帮役陈小五。特邀协理：前边军斥候赵铁鹰。”

“赵铁鹰也去？”陈小五眼睛亮了亮。

“他熟乡下的路，也有把力气。”陆文谦合上册子，继续说道，“而且，咱们得有个不是衙门里的人。”

这话听得含糊，陈小五没敢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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