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下乡（二）

这时门外脚步声近了，韩明远抱着一摞书走进来。青衫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

他先把书搁桌上，再拱手道："陆兄，你要的《大承田制律例疏议》《州县鱼鳞册造法》，还有前朝的《开元清丈实录》，都找着了。"

陆文谦看着那尺来高的书，也是不由得意外。

"韩兄费心了。这些......从哪儿寻来的？"

"县学藏书阁。"韩明远说，"看守的老学究是我同乡，我帮他抄了三天书，才肯借。"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只能借十天。"

"够了。"陆文谦随手翻开《开元清丈实录》，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让他眼一亮，"这些笔记是？"

"是在下读书时随手记的。"韩明远有点不好意思，"让陆兄见笑了。"

陆文谦仔细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批注不光引经据典，还结合实例，对田亩测量、赋税摊派、纠纷调解都有独到见解。

这寒门书生，肚子里真藏着东西。

"韩兄愿随我们下乡吗？"陆文谦忽然问。

韩明远一愣："我？可我没官职......"

"无妨，就以'文书记录'的名义跟着。"陆文谦说。

"我正缺个会写文书的，把一路见闻按规矩记下来。这不比在街头卖字强？"

韩明远的脸微微泛红，沉吟片刻回道："愿往！"

正说着，赵铁鹰大步闯了进来。换了身粗布短打，腰刀用布裹着背在身后，手里还提个布包。

"打听清楚了。"赵铁鹰把布包往桌上一墩，露出里面几张粗饼和一块咸肉。

"李家庄那边放话了，说衙门敢去清丈，就让咱们'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陈小五吓得一哆嗦。

陆文谦倒笑了："倒是直截了当。"拿起块粗饼掰开，分给众人。

"还打听着什么？"

"李老太爷三日前进了城，在'有凤来仪楼'摆酒。"赵铁鹰接过饼。

"请的有钱县丞，还有......孙衙役作陪。"

有凤来仪楼。

陆文谦嚼饼的动作慢了。

因为他想起那位风韵天成的老板娘，苏妙娘。

宴请钱县丞，她不可能不知情。

"摆酒的由头是什么？"他问。

"说是贺李老太爷六十大寿。"赵铁鹰嗤笑。

"可他生日在明年三月。"

"障眼法罢了。"韩明远在一旁开口道。

"《州县官箴》里说，地方豪绅请官吏喝酒，多借节庆寿诞的名义，实则是串通勾结。”

“这风气一长，法纪就没人守了。"

"韩兄说得是。"陆文谦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这样，今晚我去趟有凤来仪楼。赵兄，你跟我走。韩兄和小五留下，把这些书里的要点摘出来，特别是清丈流程、田界认定的部分。"

"陆兄要去见那位苏掌柜？"韩明远问。

"去听听风声。"陆文谦站起身。

"顺便，看看能不能多找个帮手。"

……

暮色刚合，有凤来仪楼已是灯火通明。

这座两层木楼立在县城最热闹的西市口，飞檐斗拱，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

还没进门，酒香菜香就飘了出来。

陆文谦和赵铁鹰刚到门口，伙计就迎上来。

这伙计眼尖，瞅见赵铁鹰背上的刀，又看陆文谦虽穿半旧青衫，却气度沉稳，忙笑着躬身："二位客官里面请，要雅间还是散座？"

"散座就行。"陆文谦说着，目光扫过一楼大堂。

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多是行商和城里的体面人。靠窗一桌，几个书生正高谈阔论。角落一桌，俩穿绸衫的商人凑着头嘀咕。

没见钱县丞，也没见李家的人。

"二位这边请。"伙计引他们到靠墙的空桌。

刚坐下，陆文谦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前几日李家庄的李老太爷在这儿摆寿宴？可惜我那会儿不在县里，没赶上讨杯酒。"

伙计的笑僵了一瞬，"客官消息灵。不过李老太爷的寿宴在后院雅轩，不对外，前堂的客人那日见不着。"

"雅轩啊......"陆文谦点点头，"想来请的都是贵客。咱们县衙的钱县丞，赏光了吗？"

这下伙计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左右看了看。

"客官，这话可不敢乱说。咱们开酒楼的，只管伺候吃喝，哪敢打听官老爷的事......"

"是我唐突了。"陆文谦从袖里摸出二十文钱推过去，"上两个拿手小菜，一壶酒。"

伙计收了钱，松口气，快步往后厨去了。

赵铁鹰低声道："他肯定知道。"

"知道，但不敢说。"陆文谦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过没关系，咱们本就不是来问他的。"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湖绿襦裙、外罩杏色比甲的女子款款下楼，发髻上的玉算盘簪子在灯火下显得格外优美。

正是苏妙娘。

她目光扫过大堂，看见陆文谦这桌时，脚步微顿。随即露出职业性的笑，朝几个熟客点了头，径直走了过来。

"陆书吏，稀客呀。"苏妙娘声音清脆。

"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楼？"

"来尝尝苏掌柜的手艺。"陆文谦起身拱手。

"坐，坐。"苏妙娘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也在桌边坐下。看了眼赵铁鹰，笑道："赵兄弟也来了？听说你前日去衙门闹了一场？"

"讨个公道。"赵铁鹰硬邦邦地回了句。

"该讨。"苏妙娘点点头，又看向陆文谦，"陆书吏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陆文谦也不绕弯："想跟苏掌柜打听件事。三日前，李家庄李老太爷在这儿宴客，请了钱县丞。席间......提过河滩田的事吗？或者，提过我要下乡清丈？"

苏妙娘脸上的笑淡了些。她拿起茶壶，给三人斟了茶，。

"陆书吏，"她放下茶壶，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仨能听见，"李家在安阳县扎了三代根，田产遍布四乡。李老太爷大儿子在州府户房当主事，二儿子管着全县三成的粮食买卖。钱县丞......每年收李家的节礼，不会少于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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