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问心路

屋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子时。

老瘸子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住：“小子，明天问心路，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去不去，你自己选。但记住，无论选什么，都别后悔。”

他推门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烬吹灭油灯，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冰冷的床板。他躺在床上，浑身经脉如被火焰灼烧，每一寸皮肉都在哀嚎。门外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来救他的人，努力睁眼，却只看见一片模糊的衣角，和一股甜得发腻的异香。

那之后，就是三年的黑暗。

“散魂香……”林烬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三年了，他查遍宗门典籍，终于确定那晚闻到的异香，就是能引动灵气暴乱的散魂香。此香无色无味，唯独燃烧时会有一丝甜腥气，混在修炼用的安神香里，极难察觉。

谁会对他用散魂香？

谁又能在他修炼时，悄无声息地潜入房间？

答案呼之欲出，但他没有证据。一个经脉尽废的杂役，指认执法长老用毒，只会被当成疯狗乱咬。

月光移动，照在左手上。林烬心意微动，赤金纹路浮现，在掌心缓缓流转。他能感觉到，纹路深处蕴藏着一股力量，炽热、狂暴，像被囚禁的火山。

“涅槃奇脉……”他想起白天在幻雾林，吞噬心魔幻象时的感觉。那种充实感，仿佛干涸的河道被注入了活水。

如果，如果能吞噬更多心魔……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内视之下，原本焦枯龟裂的经脉网络，此刻在左手位置出现了一条支流。那条暗红色的经脉从掌心起始，经小臂、肘部，已延伸到肩膀。经脉中，赤金色的灵光缓缓流淌，如同熔岩在冷却的岩层下涌动。

而在肩膀处，灵光遇到了阻碍——那是当年散魂香毒性最强的地方，经脉焦黑如炭，堵塞严重。但此刻，在赤金灵光的冲击下，那焦黑处竟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

“不够……”林烬睁开眼，眼中闪过决然，“还需要更多。”

他坐起身，从床板下摸出那本《基础炼体诀》，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关于涅槃奇脉的批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若逢机缘，可化腐朽为神奇。”

机缘……

他想起莫长老白天在幻雾林外的眼神，那若有所思的目光。想起苏清雨手中发光的玉佩，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老瘸子那句问心路是个机会。

“那就去看看。”林烬握紧拳头，赤金纹路在皮肤下明灭，“看看这问心路上，到底有什么在等我。”

窗外，夜枭发出凄厉的啼鸣。

青云宗深处，一座僻静的院落里，莫长老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副残局。他执黑子，久久不落。

“他回来了？”对面，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那里坐着个麻衣老者，面容枯槁，仿佛随时会断气，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回来了。”莫长老落子，“赵崇山的人没查出什么。”

“涅槃奇脉若那么容易看穿，也不配叫涅槃了。”麻衣老者咳嗽两声，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白子，“不过，今天幻雾林的动静不小。那东西醒了，还吃了赵崇山的儿子。”

“赵元昊心术不正，被那东西盯上不奇怪。”莫长老又落一子，“奇怪的是，那东西怎么会今天醒？”

麻衣老者沉默片刻：“你怀疑有人动了控雾阵？”

“赵崇山今天当值。”莫长老淡淡道，“他想借刀杀人，可惜刀太利，反噬己身。”

“他儿子死了，他会发疯的。”

“所以问心路，他会下死手。”莫长老抬起头，眼中闪过寒光，“那孩子如果敢去，就是死局。”

“如果他不敢去呢？”

“那他就不是林家的种。”莫长老缓缓道，“涅槃奇脉，焚而不死。不敢赴死，如何涅槃？”

麻衣老者盯着棋盘，良久，叹口气：“当年他父母的事，你真要查到底？”

“必须查。”莫长老的声音斩钉截铁，“林兄待我如手足，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若不为他讨个公道，九泉之下有何面目相见？”

“可对手是那个人。”

“那就更该查。”莫长老又落一子，这一步棋落，整个棋局骤然一变，白子大龙被截断，“他以为这盘棋还在他掌控中，却不知，棋子也有自己的想法。”

麻衣老者看着棋盘，忽然笑了：“你这手棋，埋了多久？”

“十五年。”莫长老也笑了，笑容冰冷，“从林兄死的那天起，这盘棋就开始了。现在，最关键的那颗棋子，终于要动了。”

两人同时看向窗外，夜色正浓。

而在另一处，执法堂深处，赵元昊的死，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青云宗激起了层层暗涌。

尸体被抬回执法堂的当夜，赵崇山将自己关在密室整整三个时辰。出来时，这位执法长老须发竟白了大半，原本威严的面容上刻满了冰冷的杀意。他没有哭，没有咆哮，只是眼神阴鸷得让人不敢直视。

“查。”他对跪在地上的三角眼只说了一个字，“所有进入幻雾林的人，一个一个查。查他们的功法、行踪、过往。尤其是……林烬。”

“长老，属下亲自探查过，那小子确实是废脉——”

“废脉能活到现在？”赵崇山的声音像刀刮铁板，“三年前就该死的人，活到今天，还在我儿死后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你说这是巧合？”“你看走眼了。”

赵崇山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那玉符通体漆黑，表面有血色纹路流转，“这是问心符，明日问心路开启，你找机会把这符种在林烬身上。”

三角眼接过玉符，入手冰凉，隐约能听到其中传出的凄厉哀嚎，他脸色一白：“长老，这问心符一旦种下，会引动心魔劫十倍威能，那小子必死无疑。可若是被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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