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第二回：伪忠惑众夺府权

弱主初醒藏锋芒

《临江仙·温府风云》诗曰：

雾锁长葛凝冷露，

奸雄窃据高堂。

笏板轻摇乱纪纲。

忠魂眠草莽，

稚主隐锋芒。

暗刃藏锋思父训，

忍将血泪深藏。

一朝风起卷残霜。

龙吟终有日，

星火燎八荒。

话说温府的晨雾还未散尽，主厅内外已站满了各院管事。景飞身着藏青色锦袍，手持温世龙遗留的象牙笏板，端坐在主位之上，原本清癯的面容因刻意拿捏的威严而添了几分肃穆。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温公猝然离世，少主悲恸过度，恐难理事。老夫受温公临终所托，暂代府中大小事务，待少主平复心神，再行交还权柄。”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恰好击中了众人的顾虑。阶下管事们面面相觑，虽有几分疑虑，却无人敢轻易反驳——景飞是温公恩师，又掌着粮仓、武库的钥匙，正如汉魏洛阳城的太仓与武库掌控着城防命脉一般，此刻的他已然握住了温府的生计与安全。

“景老夫子仁厚，肯为温府操劳，是吾等之幸。”率先附和的是库房管事刘三，他昨日刚收了景飞私下赠予的两锭纹银，此刻躬身哈腰，神色谄媚，道：“少主年幼，府中事务繁杂，确需老夫子这样德高望重之人坐镇。”

有了刘三带头，其余管事纷纷附和。有人感念景飞昔日恩情，有人忌惮他如今权势，更有甚者早已暗中投靠，只求在新主麾下谋得更好前程。景飞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抬手虚按道：“诸位放心，老夫必不负温公所托，守好这温府基业。即日起，各院账目需每日呈交吾亲阅，粮仓调粮需持吾手谕，武库兵器非紧急情况不得擅动，违者以府规处置。”

景飞顿了顿，目光落在站在角落的王岚身上，话锋一转。道：“王护卫，尔往日随温公征战，劳苦功高。如今府内安宁为重，尔便不必再守着少主院落，改去掌管府外巡逻吧，务必防住幽冥教余孽寻衅。”

这看似提拔的安排，实则是调虎离山。王岚心头一凛，刚要开口反驳，却见景飞身旁的亲信已然上前一步，沉声道：“景老夫子的安排，也是为了温府安全，王护卫难道有异议？”

阶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其中不乏幸灾乐祸与戒备之意。王岚攥紧腰间长刀，终是忍下怒气，冷声道：“遵令。”

景飞心中冷笑，又看向徐程道：“徐脚夫力大无穷，便去粮仓协助看管吧，那里干系重大，不可有失。”景飞故意将“脚夫”二字说得格外清晰，既贬低了徐程的身份，又将他置于自己亲信的眼皮底下。徐程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却不善言辞，只能闷声应下。

处置完两个心腹隐患，景飞愈发得心应手。他深知拉拢人心的要紧，当日便让人抬出三车粮食，分发给府中仆役，美其名曰“温公遗泽，安抚众人”；又对几个关键位置的管事许以厚禄，承诺日后若掌权，便让他们世袭职位。如此恩威并施，不过三日，温府上下大半人已对景飞唯命是从。

而被架空的温悦宁，此刻正守在府内的墓园中。父母的坟茔静卧在几株松柏之下，墓碑上的字迹已干透，却依旧透着刺骨的寒凉。她不再像往日那般痛哭，只是静静跪在青石板上，指尖轻抚过冰冷的石面，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王岚昨夜翻墙潜入墓园，低声告知的消息——景飞接管了账目，调换了护卫，甚至私下克扣了给长葛城百姓准备的赈灾粮。

可温悦宁能做什么呢？不过是个刚过豆蔻的孩童，空顶着温府少主的虚名，手里连根像样的权杖都没有。父亲教的防身拳脚，她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似有若无；母亲教的辨账识人心，此刻在她脑中乱作一团麻。她想站出来斥责景飞的狼子野心，可一想到主厅里那些管事们轻蔑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爹爹，娘亲……”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助，“他们说我乳臭未干，说我守不住温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正自神伤，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两声刻意压低的嗤笑。是昔日照顾温悦宁的小玲和小凤，这两个姑娘，原是温世龙从秦府收编来的。温蓝夫妇在世时，她们对温悦宁百般顺从，端茶递水、梳发描眉，半点不敢怠慢。可如今，主子不在了，她们脸上的恭顺也褪得一干二净。

“温小姐还在这儿跪着啊？”小玲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薄。

“这坟茔冷飕飕的，有什么好守的？景老夫子都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了，温小姐不如回房歇着，做个清闲的少主多好。”

丫鬟小凤跟着附和，眉眼间满是不屑道：“就是。以前仗着老爷夫人疼，耀武扬威的，如今，还不是个空架子？真当自己能撑起温府不成？呸！”

她们的话像针，狠狠扎进温悦宁的心里。她猛地回头，攥紧了手中的草茎，一双杏眼瞪着她们，却因底气不足，声音微微发颤：“尔等……尔等放肆！”

“放肆？”小玲挑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温小姐，我们说的是实话。府里的人谁不知道，景老夫子才是真正能主事的人？您呀，还是乖乖的，别惹景老夫子不快，不然连口饱饭都没得吃。”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转身扭着腰肢走了，留下温悦宁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温悦宁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看着掌心因攥紧草茎而留下的红痕，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涌上心头，眼眶又红了。原来，在旁人眼里，她竟是这般不堪一击，这般毫无用处。

院墙外，长葛城百姓的祈福声隐约传来。“温公保佑”“护着少主”的低语，此刻听来竟像是一种讽刺。

温悦宁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就在这时，一双粗糙的大手落在了她的肩上。是徐程，他趁粮仓换班的空隙，偷偷溜了过来。王岚也跟在身后，玄色劲装沾着露水，面色冷峻。

“少主，别哭。”徐程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慰，“她们是狗眼看人低，您别往心里去。”

王岚蹲下身，目光沉沉地看着温悦宁，一字一句道：“府里的人，都是看菜下碟的。老爷在世时，他们敬您是少主；如今老爷不在了，景飞势大，他们自然趋炎附势。可这世上，总有念旧恩的人，只是现在，他们不敢站出来。”

温悦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们道：“可我……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爹爹的本事，没有娘亲的聪慧，我连两个丫鬟都对付不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岚打断了。道：“少主，老爷教您飞刀，不是让您逞匹夫之勇；夫人教您辨账，也不是让您立刻就能扳倒景飞。您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哭，不是怒，是藏。藏起您的锋芒，藏起您的心思，让景飞以为您真的是个懦弱无能的孩童。”

徐程连连点头道：“王大哥说得对！景飞那老狐狸盯着您呢，您要是表现得太聪明，他定会斩草除根。咱们现在只有三个人，斗不过他。”

温悦宁怔怔地看着他们，泪水渐渐止住。她想起父亲教她掷飞刀时的场景，父亲说：“宁儿，飞刀出手前，要先藏好自己，看准时机，才能一击必中。”她又想起母亲教她看账册时的模样，母亲说：“宁儿，人心如账，有进有出，有明有暗，别急着清算，要慢慢琢磨。”

原来，父母早已把立身之本教给了她，只是她被悲痛和无助蒙住了眼。

温悦宁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孝衣上的尘土，走到墓园角落的草丛中，捡起了那几柄蒙尘的飞刀。指尖抚过熟悉的刀鞘，寒光未显，却映出她眼底渐渐褪去的怯懦。

“我知道了。”温悦宁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笃定。“我不哭，也不闹。我回房去，做景老夫子眼中那个懦弱无能的少主。”

王岚和徐程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而此刻的温府深处，一间僻静的丹房里，黑袍道长正盘膝而坐，身前的香炉袅袅升起青烟。他身披玄色道袍，面容隐在阴影中，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是温世龙生前亲邀的高人，武功、法术、医术冠绝天下，受温公嘱托，坐镇温府，稳住根基。

外面的风吹草动，他听得一清二楚。景飞的夺权，仆役的谄媚，丫鬟的刻薄，还有那少女从哭泣到平静的细微变化。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时机未到。

他轻轻捻动手中的佛珠，心中暗道。温府的根基，不是靠他一人能稳住的，终究要靠温家的血脉自己站起来。他能做的，只是在暗中护住这一脉骨血，不让温府在乱局中彻底覆灭。至于温悦宁能不能扛起这份重担，能不能从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还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丹房外，风穿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主厅里，景飞正与亲信商议着，要将温府的半数良田，暗中赠予幽冥教的使者，以换取他们的支持。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那个被他视作蝼蚁的少女，已然在绝望的泥沼中，生出了一丝反抗的新芽。

温悦宁握着飞刀，走在回房的小径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的孝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脚步很轻，却一步比一步坚定。她知道，觉醒之路注定布满荆棘，她会跌倒，会迷茫，会被无数人轻视，但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沉溺于悲痛，束手无策。

这场权力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曾经娇憨的少女，正踩着满地荆棘，一步一步，走向那条布满血与火的掌权之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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