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第三回：囚室锁雏凤

忍辱待龙吟

《鹧鸪天·囚雏》诗曰：

铁锁寒枷困玉容，

霜欺雪虐践孤忠。

奸谋暗布囚鸾凤，

稚主深藏破浪功。

吞血泪，敛刀锋，

忍将傲骨付尘中。

他年若遂凌云志，

敢叫苍天覆手中。

话说景飞将王岚调往府外巡逻，又把徐程遣去粮仓看管，两道臂膀既折，温悦宁便成了断线纸鸢，孤零零悬在风雨飘摇的温府上空。景飞立于主厅的雕花廊柱下，指尖摩挲着那方象牙笏板，眼底翻涌着冷冽的算计。

世人皆知，温世龙是景飞一手调教出来的。三岁启蒙，五岁习武，十岁授权谋之术，温世龙的骨血里，淌着他景飞刻下的烙印。那般坚韧果决，那般隐忍狠戾，皆是他亲手雕琢。

如今温世龙死了，可这血脉还在，温悦宁是温世龙的女儿，骨子里定然藏着与其父一般的犟劲。景飞太懂这种犟劲了，当年他便是靠着这份狠劲，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自然也最忌惮这份狠劲。

调走王岚与徐程，不过是第一步。他早料到这两人心念旧恩，定会暗中联络温悦宁，是以刚下了调令，便差了心腹紧盯二人行踪。王岚府外巡逻，每一盏茶的功夫便有暗哨回报其动向；徐程粮仓值守，身边跟着的皆是景飞安插的人手，连如厕都有人寸步不离。景飞冷笑着对亲信道：“这两头护主的犬，得拴紧了链子，断不许他们靠近那丫头半步。”

他要的，从来不是温悦宁的命。杀了她，反倒会落下弑杀幼主的骂名，惹得府中旧臣离心，更给了幽冥教趁虚而入的借口。他要的是温悦宁的心，是她彻底的屈服，是她亲手捧着温府的权柄，恭恭敬敬送到自己面前。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温世龙的女儿，不过是个任他揉捏的软柿子，温府的天下，终究是他景飞的。

这攻心之术，最是阴毒，也最是有效。而这枚最锋利的棋子，便是温悦宁那两个贴身丫鬟，小玲与小凤。

景飞端坐于书房，案上摆着两锭沉甸甸的纹银，莹白的光泽晃得人眼晕。他见小玲与小凤进门时那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心中已是了然。这两个丫头，本就是秦府送来的，对温家并无多少忠心，往日里对着温悦宁百般逢迎，不过是看在温蓝夫妇的权势脸面。如今靠山倒了，她们的趋炎附势，便成了最顺理成章的事。

“你们跟着小姐，也有些年头了。”景飞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温和，“如今府中变故，我知道你们不易。这两锭银子，你们先拿着，算是老夫给你们的添妆钱。”

小玲与小凤对视一眼，忙不迭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谢景老夫子恩典！老夫子的大恩，奴婢们粉身碎骨也难报答！”

“报答倒不必。”景飞放下手中的茶盏，茶盖与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老夫只托你们办一件事。那丫头年纪小，没了爹娘，怕是心里怕得慌，你们便留在她身边，好好‘侍候’着。”

景飞刻意加重了“侍候”二字，眼风扫过二人，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只要她活着，其余的，尔等想怎么折腾，老夫都不管。她身边亲近的人，她平日里念着什么，想着什么，都一一报与老夫知晓。记住，老夫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听话，懂吗？”

这话如同一道赦令，彻底解开了小玲与小凤心中的枷锁。她们本就因往日对温悦宁的恭顺憋了一肚子气，如今得了景飞的撑腰，又有白花花的银子入账，那点仅存的忌惮，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两人忙不迭应下，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奴婢们省得！定将小姐‘侍候’得妥妥帖帖！”

出了书房，小凤掂着手里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往后咱们也能扬眉吐气了！往日里看她那副娇生惯养的模样，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小玲亦是满脸得意，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可不是！以前她是少主，咱们是奴婢，端茶倒水还要看她脸色。如今？哼，她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丧家犬！景老夫子说了，只要不死，随便折腾。咱们便好好‘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二人说罢，径直往温悦宁的住处而去。只是这一次，她们没往那间精致的闺房走，而是拐进了后院一间偏僻的黑屋子。这屋子原是堆放杂物的，蛛网密布，霉味刺鼻，角落里还积着厚厚的灰尘。

“进去！”小玲一把揪住温悦宁的孝衣，将她狠狠推搡进屋子。温悦宁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回头看向二人，眼中满是错愕。

小凤反手锁上门，冷笑道：“温小姐，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住处了。景老夫子说了，你年纪小，性子野，得好好在这儿反省反省。”

温悦宁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少主的气度：“你们放肆！这是温府，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温府？”小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抬手便给了温悦宁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黑屋子里回荡，温悦宁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现在的温府，是景老夫子说了算！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小杂种！”

这一巴掌，彻底打碎了温悦宁最后一丝尊严。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两个昔日对自己毕恭毕敬的丫鬟，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它落下来。王岚的话犹在耳边——藏起锋芒，藏起心思，让景飞以为你懦弱无能。

她不能哭，不能怒。小玲与小凤见她这般模样，更是得意。她们翻出温悦宁藏在衣襟里的飞刀，狠狠掷在地上，用脚碾踏着：“拿着这玩意儿想干什么？想杀景老夫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飞刀的寒光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过，温悦宁看着那几柄父亲亲手为她打造的飞刀被踩得变形，心如刀绞，却只能死死地低着头，装作怯懦的模样。

小凤又寻来沉重的镣铐枷锁，铁环碰撞着发出冰冷的声响。“为了防止你这小贱人逃跑，只好委屈你了。”她狞笑着，不顾温悦宁的挣扎，将镣铐套在她的手腕脚踝上。铁链沉沉地坠着，没走几步，便磨得皮肉生疼。

从那以后，温悦宁的日子便坠入了地狱。小玲与小凤将所有的怨气与恶意，都倾泻在了这个年仅豆蔻的少女身上。她们让温悦宁像牛马一样伺候自己，端茶倒水，揉肩捶腿，稍有不慎，便是一顿拳打脚踢。黑屋子里没有床榻，温悦宁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的孝衣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与血迹。

这日，小玲与小凤坐在桌边嗑着瓜子，看着温悦宁跪在地上擦拭地板，心中烦闷，便生出了更恶毒的念头。小凤一脚踹在温悦宁的背上，骂道：“磨蹭什么？给本姑娘倒杯水来！”

温悦宁忍着疼，慢慢爬起身，去桌边倒了杯热茶。小玲却嫌烫，抬手便将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烫死老娘了！你是成心的是不是？”

她指着角落里一盆浑浊的洗脚水，眼中满是戏谑：“既然倒不好茶，便把这个喝了吧。喝了，老娘便饶了你这一回。”

温悦宁看着那盆散发着酸臭味的洗脚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地面，不肯挪动半步。

“怎么？敢不听我的话？”小凤见状，上前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往水盆按去，“喝！给我喝下去！”

冰冷浑浊的液体呛入口鼻，温悦宁猛地挣扎起来，却被小凤死死按住。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混合着洗脚水，咸涩刺骨。小玲在一旁拍手大笑：“真乖！像条听话的狗！”

屈辱，愤怒，悲痛，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温悦宁的心上。她被按在水盆里，呛得撕心裂肺，却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忍住，一定要忍住。

她看着小玲与小凤那两张扭曲的嘴脸，看着她们身上穿着的、用景飞赏赐的银子买来的新衣裳，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心中的恨意与求生的欲望，像野草般疯长。

她不是狗，她是温府的少主，是温世龙与蓝盈的女儿。她的身上，流着父母的血，扛着温府的存亡。

铁链磨破了手腕脚踝，伤口结了痂又被蹭破，疼得钻心。头发凌乱地黏在脸上，浑身是伤，遍体鳞伤。可她的眼神，却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变得愈发沉静，愈发坚定。

她装作麻木不仁的模样，任由小玲与小凤打骂欺辱，她们让她跪着，她便跪着；让她爬着，她便爬着；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她像一株被巨石压着的野草，看似奄奄一息，根系却在黑暗的泥土里，拼命地汲取着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温悦宁知道，王岚和徐程一定在想办法救她；她知道，黑袍道长一定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她知道，景飞的得意洋洋，不过是镜花水月。

这天夜里，小玲与小凤打骂够了，沉沉睡去。黑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铁链偶尔碰撞的声响。温悦宁蜷缩在角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伤痕。

她想起父亲教她的飞刀诀，想起母亲教她的辨账术，想起王岚的叮嘱，想起徐程的安慰。那些话语，那些记忆，像是一道道微光，照亮了她漆黑的囚室，也照亮了她布满荆棘的前路。

“爹爹，娘亲，女儿不孝，让你们受辱了。”她在心中低语，指尖紧紧攥着一块从地上抠下的碎石，“但女儿向你们保证，总有一天，我会走出这间囚室，会亲手夺回温府的一切，会让所有欺辱过我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含泪却不屈的眼眸。而此刻，府外的长葛城，夜色如墨。王岚趁着换班的间隙，跃上一棵高大的槐树，远远望着温府后院那间黑屋子的方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的腰间，藏着一封密信，是黑袍道长托人辗转送来的，上面只有八个字：忍过寒冬，静待春风。

粮仓里，徐程望着窗外的月亮，将一碗冷饭狠狠咽下。他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半截铁棍，那是他偷偷打磨的武器，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劈开这重重枷锁，救出少主。

丹房内，黑袍道长依旧盘膝而坐，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盘旋成一道龙形的虚影。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湛湛，低声道：“龙吟之兆，已现矣。”

黑屋子里的温悦宁，似是听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被铁窗切割的星空。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忍辱负重，只为一朝龙吟。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温悦宁，奉陪到底。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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