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烬府龙吟》张龙宝q/著, 本章共4068字, 更新于: 2026-01-02 22:57

第四回：雏凤藏机策

巧舌间二心

《踏莎行·间佞》诗曰：

镣铐霜凝，囚窗月冷，忍将傲骨埋尘阱。

巧言暗布离间谋，雏心已识阴阳径。

媚语趋炎，机锋藏颖，借刀且把鸱鸮整。

他年破壁驭风云，今朝先借他人柄。

话说温悦宁被囚黑屋，镣铐缠身，日受小玲、小凤折辱。初时，她盼王岚仗剑闯来，望徐程破壁相救，夜夜倚着冰冷墙壁，听墙外风吹草动，总以为下一刻便有转机。可那日小凤捏着她的下巴，啐了一口唾沫，将景飞的布置掰扯得明明白白：“你那两个忠犬，早被拴得死死的！王岚巡街，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连跟府丁说句私话都有人记档；徐程守仓，身边跟着的全是景老夫子的人，拉屎撒尿都有人跟着，你还指望他们来救你？趁早死了那份心！”

这话如一盆冰水，浇灭了温悦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她缩在墙角，听着铁链碰撞的冷响，忽然想起父亲温世龙的教诲：“世乱时，人不可倚，唯谋可恃。众叛亲离之日，便是韬光养晦之时。”那时她尚年幼，只当是父亲随口的训诫，如今身陷囹圄，才知这字字句句，皆是从血路中趟出的真言。

自此，温悦宁再不露半分期盼之色。小玲逼她跪地擦地，她便低眉顺眼地跪；小凤命她端水洗脚，她便恭恭敬敬地捧；便是被按着头灌那浑浊的洗脚水，她也只是呛咳几声，眼底不见半分怨怼，反添几分怯懦。这般模样，倒让小玲与小凤渐渐失了大半折磨的兴致，只当这温府少主，果真被磨成了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可她们哪里知道，温悦宁低垂的眼帘后，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她看似顺从，实则将二人的一举一动，都暗暗记在心头。白日里，小玲指使她做这做那，手脚麻利却性子急躁，稍有不顺便打骂相加，银钱更是攥得死紧；小凤则惯于躲在一旁煽风点火，嘴上刻薄，心思却比小玲活络几分，每每得了景飞的赏赐，总要与小玲争上三分。她更瞧透了这二人的根脚——皆是秦府收编的底层丫鬟，眼里只有利，心中从无义，谁给的好处多，便向着谁。

那日，景飞又遣人送来两匹锦缎，说是赏给二人“侍候有功”。小玲眼疾手快，抢了那匹织金的，只把素色的丢给小凤。小凤顿时沉了脸，指着织金锦缎道：“凭什么你拿好的？那日我把洗脚水灌进她嘴里，功劳不比你小！”小玲冷笑一声，将锦缎往怀里一揣：“若不是我先扇了她那一巴掌，镇住了她的气焰，你能这般逞威风？再说，景老夫子素来赏识我手脚利落，这锦缎本就该归我！”

二人越吵越凶，竟当着温悦宁的面扭打起来，发髻散乱，衣衫扯破。温悦宁跪在一旁，垂着头，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父亲教过的三十六计，此刻如流水般在脑海中淌过——离间计之外，更要布下连环计，先稳小凤，再拢小玲，最后借二人之手，堂堂正正走出这黑屋。她身无分文，无名无分，能倚仗的，唯有腹中智谋、舌上锋芒。

待到二人闹够了，各自摔门而去，黑屋里只剩温悦宁一人。她拖着沉重的镣铐，挪到窗下，望着那一小片天空，心中已有了精密的盘算。小凤多谋善妒，可用吹捧与“未来利禄”拴住；小玲贪财易怒，需用“空头许诺”与“挑唆猜忌”笼络。二人本就离心，只需让她们各怀私心，争着将自己攥在手里，便能寻到脱身之机。

次日清晨，小凤端着一碗馊掉的剩饭，踢开门走进来，见温悦宁蜷缩在角落，不由骂道：“死丫头，还不快起来伺候我梳洗！”

温悦宁闻声，忙挣扎着爬起，却故意踉跄了一下，铁链撞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她抬起头，脸上不见半分怨色，反倒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声音细若蚊蚋：“凤姐姐，昨夜……我听见你和玲姐姐吵架了。”

小凤一愣，随即沉下脸：“怎么？你还敢管我们的闲事？” 温悦宁忙低下头，连连摆手，语气愈发恭顺：“奴婢不敢。只是……奴婢瞧着，凤姐姐明明比玲姐姐心思缜密，景老夫子的差事，哪一桩不是靠凤姐姐出主意才办成的？可那织金锦缎，却被玲姐姐抢了去，实在是委屈了凤姐姐。”

这话正戳中小凤的痛处。她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柴堆，骂道：“那泼妇，不过是仗着手脚快些，真论起计谋，她给我提鞋都不配！”

温悦宁见状，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谦卑，竟主动上前，替小凤捶起腿来：“凤姐姐说的是。玲姐姐性子太急，做事只顾眼前，哪里比得上凤姐姐深谋远虑？就说那日灌我洗脚水，若不是凤姐姐想出这法子，怎能这般快便磨掉我的锐气？景老夫子若是知晓，定是更看重凤姐姐的。”

这番话，句句都捧到了小凤的心坎上。她斜睨着温悦宁，见她低眉顺眼，全然没了往日少主的模样，心中的戒备便松了几分。她冷哼一声：“算你还有些眼力见。”

温悦宁趁热打铁，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挑拨：“只是玲姐姐这般霸道，日后怕是要抢了凤姐姐的功劳去。她如今仗着景老夫子的看重，便不把姐姐放在眼里，若是将来她真的得了势，姐姐岂不是要受她的气？”

小凤的脸色顿时变了。她何尝没想过这一层？只是往日里，她与小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联手对付温悦宁。如今被温悦宁一语点破，心中的不满，顿时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温悦宁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到，便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愈发低微：“凤姐姐，其实……奴婢知道，姐姐并非真心想与玲姐姐为伍。姐姐这般聪慧，怎会甘心屈居人下？若是将来有机会，姐姐何苦跟着她，不如……”她故意顿住话头，抬眼看向小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小凤心中一动，忙追问：“不如什么？”

温悦宁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不如姐姐与我联手。玲姐姐有勇无谋，迟早会坏了景老夫子的大事。到时候，姐姐若是能取而代之，景老夫子面前，姐姐便是第一功臣。而我……”她指了指自己，语气诚恳，“我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孤女，只求能有条活路，将来姐姐若得势，我定当唯姐姐马首是瞻。”

小凤盯着温悦宁看了半晌，见她眼神恳切，不似作伪，心中已是动摇。她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你这丫头，倒是比你那死鬼爹还会算计。不过……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温悦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上却依旧恭敬：“奴婢不敢算计姐姐，只是实话实说。玲姐姐那般蛮横，姐姐跟着她，迟早要吃亏的。”

稳住小凤，不过是连环计的第一步。转日，小玲踹门而入，见温悦宁正替小凤捶腿，顿时怒火中烧，扬手便要打：“好你个贱婢！竟背着我讨好这狐媚子！”

温悦宁早有准备，忙扑通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抱住小玲的腿，声音带着哭腔：“玲姐姐饶命！奴婢不敢！只是凤姐姐说，景老夫子偏爱手脚麻利的，奴婢若是伺候得她舒心，她便在景老夫子面前替玲姐姐美言几句，说姐姐才是侍候的头等功臣！”

她身无分文，拿不出半枚碎银，便将父亲教的辨账法门当作筹码，附在小玲耳边低语：“玲姐姐，奴婢虽无银钱，却记得温府旧年的几处暗账，那些账目里，藏着秦府送来的贴补，景老夫子未必知晓。姐姐若护我周全，他日我便将暗账的去处说与姐姐，姐姐拿去换赏，定比织金锦缎贵重百倍！”

这话正中小玲下怀。她本就贪财，听闻有暗账可寻，怒火顿时消了大半。她瞥了一眼温悦宁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冷哼一声：“算你识相！往后凡事都要先禀报我，若敢哄骗于我，仔细你的皮！”

温悦宁连连磕头：“奴婢遵命！全听玲姐姐吩咐！” 自此，温悦宁便成了二人之间的“香饽饽”。小凤在时，她便捧小凤深谋远虑，将来必成大器，说自己会在景飞面前，专颂小凤的筹谋之功；小玲在时，她便赞小玲手脚利落，是景老夫子跟前的红人，又悄悄说小凤私藏了景飞赏的零碎，还在背后骂小玲是“粗笨的夯货”。二人嫌隙日深，却又都想将温悦宁攥在手里——小凤要借她显自己的驯服之功，小玲要凭她寻暗账的下落。

温悦宁心中明镜似的，这二人皆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今日的联盟不过是镜花水月。是以，她在讨好二人的同时，也暗暗留了一手——将她们私藏财物的地方记在心里，将她们互相咒骂的言语牢牢记下，甚至趁着二人不备，偷偷磨尖了藏在袖中的那片碎石。

这日，府中传来消息，说丹房的黑袍道长要给府中下人分发驱寒的汤药，凡在府中当差的，皆可领一碗。温悦宁知道，机会来了。

她先寻了个小凤独处的时机，凑到她耳边，声音急切：“凤姐姐，大事不好了！方才我听见玲姐姐偷偷对景老夫子的人说，你私藏了他赏的锦缎，还要将我囚死在这黑屋里，好独吞功劳！”

小凤闻言，顿时气得脸色铁青：“这个贱人！竟敢背后捅我刀子！”

温悦宁忙拉住她，眼中满是哀求：“凤姐姐，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玲姐姐心狠手辣，若真让她得逞，我死不足惜，怕是姐姐也要被她连累！不如……不如姐姐带我去领汤药，当着众人的面，说我乖巧听话，已被你驯服。这样一来，景老夫子定会夸姐姐本事大，玲姐姐再想诬陷你，也没了由头！”

小凤心思一转，觉得这话有理。带温悦宁出去，既能在众人面前显自己的能耐，又能堵上小玲的嘴，何乐而不为？她当即点头：“算你机灵！待会儿我便带你出去，你可要乖乖听话，别给我惹麻烦！”

温悦宁忙不迭应下，心中却另有算计。待小凤转身去收拾，她又趁着空隙，对着窗外假意咳嗽，将一枚石子扔到粮仓的方向——那是她与徐程约定的信号，意为“今夜有行动”。

随后，温悦宁又寻到小玲，眼泪汪汪地哭诉：“玲姐姐，凤姐姐要带我去领汤药，说是要在道长面前替我求情。可我怕她不安好心，想将我卖了换功劳！姐姐快救救我，不如你与我们同去，也好替我做个见证！”

她又添了一句，字字戳中要害：“姐姐忘了那温府暗账？若我被凤姐姐害了，姐姐的富贵，可就没着落了！”

小玲本就怕小凤独占功劳，又惦记着暗账的好处，闻言立刻怒道：“这狐媚子想独吞好处？没门！我定然陪你同去！”

就这样，温悦宁身无分文，无名无分，全凭一嘴巧舌，竟让小玲与小凤一前一后，亲自护送着她走出了那间暗无天日的黑屋。

阳光洒在身上，暖得让人几乎落泪。温悦宁低着头，拖着沉重的镣铐，走在二人中间。路过府门时，她瞥见王岚骑着马，目光沉沉地扫过她，手中的缰绳微微一顿；路过粮仓时，徐程正扛着麻袋，朝她隐晦地递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