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丹房暗藏龙虎计
账室陡起鹬蚌争
《鹧鸪天·丹房谲计》诗曰:
镣铐拖霜步带尘,
丹房香袅暗藏春。
巧言能裂双峰隙,
冷计偏驱二竖颦。
谋渐展,局初陈,
雏心未许困荆榛。
晚霞如血西风紧,
静待龙吟破翳晨。
话说温悦宁镣铐拖曳着青石板,发出哐啷脆响,惊碎了丹房檐角垂落的碎玉般的日光。温悦宁被小玲、小凤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踉跄迈入室内,鼻尖先撞上一缕清苦的檀香,混着艾草与丹砂的气息,氤氲得人神志一清。
黑袍道长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青布道袍上绣着暗纹太极,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古玉般莹润。他眼帘微抬,目光先落在温悦宁身上——那镣铐深嵌入皮肉,磨出殷殷血痕,褴褛的衣衫沾着尘土与秽污,昔日矜贵的温府少主,竟落魄得如泥淖中的草芥。道长心中陡然一震,指尖掐诀的力道重了三分,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扫过,仿佛瞧着的不过是阶前一粒微尘。
“道长万安。”小玲与小凤齐齐敛衽行礼,先前的凶戾之气荡然无存,语气里满是谄媚的恭顺。她们深知这黑袍道长的厉害,温府上下谁不晓得,道长通玄术、擅医理,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便是那一手遮天的景飞,也要让他三分薄面,不敢在他跟前造次。今日能得道长召见,二人只当是侍候之功得了赏识,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黑袍道长缓缓颔首,声音如古钟轻叩,沉稳厚重:“贫道近闻你二人侍候幼主有功,当下特邀你二人前来,赋予赏赐。”
这话一出,小玲眼睛登时亮了,忙不迭往前凑了半步:“道长谬赞!不过是奴婢们分内之事,怎敢当‘有功’二字。”嘴上说着谦辞,目光却死死盯着道长身侧案几上的锦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小凤也不甘落后,伸手扯了扯衣襟,挤出一副温顺模样:“道长慈悲,能为道长分忧,是奴婢的福气。”
二人一唱一和,全然将身侧的温悦宁视作无物。温悦宁本想趁这机会,对着道长诉几句衷肠,哪怕只是递个眼神也好,可刚要抬眸,小玲便狠狠掐了她胳膊一把,压低声音斥道:“死丫头,低头!道长跟前也是你能乱看的?”小凤也在一旁帮腔,用帕子掩着嘴,似笑非笑:“便是道长瞧你可怜,也得看我们的脸色。识相的,就乖乖跪着。”
温悦宁疼得牙根发酸,却只能将头埋得更低,长发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光。她能察觉到道长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了然。果然,道长瞧着二人的举动,心中已是明了七八分——这两个刁奴,定是挟制了幼主,在府中作威作福。只是眼下景飞势力盘根错节,贸然戳破,非但救不出温悦宁,反倒会打草惊蛇。
一念及此,黑袍道长便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身侧道童取过案上锦盒。“此乃贫道炼制的凝神丹,佩之可安神定气,辟除邪祟。”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二人侍候辛劳,各取一枚去吧。”
锦盒打开,两枚鸽卵大的丹药躺在红绸之上,色泽莹白,香气清冽。小玲眼疾手快,抢着挑了枚个头稍大的,揣进怀里,嘴里还嘟囔着:“谢道长赏赐,奴婢定当日日佩戴,感念道长恩德。”小凤见状,气得嘴角抽了抽,却不敢发作,只能恨恨地拿起剩下那枚,胡乱塞进袖中,对着道长福了福身:“谢道长恩典。”
二人领了赏赐,再无半分逗留的心思,只想着回去炫耀,便对着道长草草行了礼,又恶狠狠地瞪了温悦宁一眼:“走!还愣着作甚?”
温悦宁被二人拖拽着,踉跄转身。临出门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恰撞见黑袍道长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抹深沉的示意,似是在说:稍安勿躁。温悦宁心头一动,忙低下头,跟着二人走出了丹房。
丹房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黑袍道长望着那紧闭的木门,重重叹了口气,一声哀叹,竟似吹散了满室檀香。他抬手敲了敲蒲团旁的地面,轻声道:“玄清。”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屏风后闪出,是个眉目清俊的年轻道童,正是道长的贴身徒弟。“师父。”玄清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你且悄悄跟去,”黑袍道长压低声音,眸光锐利如鹰,“监视小玲、小凤二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们对幼主的所作所为,但凡有半点异动,即刻来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弟子遵命。”玄清应了一声,身形一晃,如轻烟般掠出丹房,循着小玲、小凤的踪迹追了上去。
黑袍道长静坐蒲团,指尖再次掐起卦象,乾卦初爻微动,卦象显“潜龙勿用”。他捻着胡须,喃喃自语:“幼主隐忍,天机未显,且看这盘棋,如何落子。”
再说温悦宁被小玲、小凤拖拽着,一路行至账房门口。这账房原是温世龙在世时掌管,府中银钱往来、田产账目,皆藏于此,后来景飞掌权,便派了心腹看管,等闲人不得入内。此刻,小玲站在账房门前,叉着腰,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死丫头,”小玲踢了踢温悦宁的膝盖,喝道,“进去!把你说的那些暗账,给我翻出来!”
温悦宁踉跄着站稳,抬眼看向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心中冷笑。她所言的暗账,不过是哄骗小玲的幌子,父亲在世时,早将府中机密账目妥善藏好,岂会留在此处任人窥探?只是这话,她自然不会说破。
小凤站在一旁,见小玲只逼着温悦宁进去,自己却守在门口,顿时心有不甘。她倒不是心疼温悦宁受苦,而是怕小玲独吞好处——若真翻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小玲定不会分她半分。
“凭什么让她一个人进去?”小凤走上前,叉着腰质问,“要进去,也该我们两个一起盯着,免得这死丫头耍什么花样!”
小玲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懂什么?账房里的规矩多着呢,岂是你能随便进的?我在门口守着,她还能飞不成?”她素来习惯了使唤别人,哪里肯让小凤插手分一杯羹。可转念一想,又怕小凤闹起来坏了自己的好事,毕竟景飞跟前,小凤也能说上几句话。于是,小玲咬了咬牙,冷哼道:“罢了,我亲自进去,你在外头守着,若有动静,即刻唤我!”
说罢,小玲也不理会小凤的脸色,推开账房门,闪身走了进去,还不忘将门从里面闩上。
账房门“咔嗒”一声落闩,小凤气得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她转过身,正瞧见温悦宁站在一旁,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悦宁知道,时机到了。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没了往日的怯懦,反而透着几分狡黠的光。她凑到小凤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凤姐姐,此乃扳倒小玲的绝佳时机。”
小凤一愣,狐疑地看向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姐姐想啊,”温悦宁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满是蛊惑,“账房乃府中重地,景老夫子曾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如今小玲私自闯入,姐姐若暗报景老夫子,说她窃取账房机密,景老夫子听后,必然恼怒。到时候,杖责小玲都是轻的,怕是连她的差事都保不住。”
小凤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她与小玲积怨已久,早就想扳倒这个嚣张跋扈的女人。只是往日里,二人同气连枝,她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如今温悦宁这话,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到那时,”温悦宁见她意动,又趁热打铁,声音愈发恳切,“凤姐姐不就能抬头做人了?景老夫子定会觉得姐姐忠心耿耿,往后府中,还有谁敢小瞧姐姐?”
小凤的心跳得飞快,她盯着温悦宁,目光里满是审视:“你这话,是真心的?”
“奴婢怎敢欺瞒姐姐。”温悦宁垂下眼帘,语气卑微,“奴婢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孤女,不敢奢求别的,只希望能时常在姐姐身边侍候,不再受那皮肉之苦,便心满意足了。至于扳倒小玲,全是为了姐姐着想,奴婢不敢有半分私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小凤彻底放下了戒备。她思忖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好!就依你说的办!若真能扳倒小玲,我保证,往后府中,再也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温悦宁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对着小凤福了福身:“多谢凤姐姐恩典,奴婢此生,定当唯姐姐马首是瞻。”
小凤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已经看到小玲被杖责的狼狈模样。她当即决定,带着温悦宁去景飞的住处告状。
二人一前一后,朝着景飞的院落走去。温悦宁跟在小凤身后,拖着沉重的镣铐,步履蹒跚,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知道,这不过是连环计中的第二步。扳倒小玲,不过是剪除景飞的羽翼,往后的路,还长得很。她更清楚,黑袍道长定在暗中相助,玄清的身影,怕是早已隐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景飞的院落,比别处更显肃穆,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见小凤带着温悦宁前来,眉头微皱:“你们来做什么?”
小凤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上前道:“烦请二位大哥通报一声,奴婢有要事禀报景老夫子,事关账房机密,十万火急!”
护卫对视一眼,知道小凤是景飞跟前的人,不敢怠慢,便转身进了院落。不多时,护卫出来传话:“老夫子让你们进去。”
小凤得意地瞥了温悦宁一眼,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温悦宁则低着头,紧随其后。
院落正厅,景飞端坐在太师椅上,身着锦袍,面容阴沉。他近日正因府中琐事烦忧,听闻有要事禀报,心中本就不耐。
“何事?”景飞抬眼,目光落在小凤身上,语气冰冷。
小凤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刻意的急切:“启禀老夫子,大事不好了!小玲她……她私自闯入账房,窃取机密账目,奴婢瞧着不对劲,特来禀报老夫子!”
“什么?”景飞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账房乃府中重地,她好大的胆子!”
小凤见状,心中愈发得意,又添油加醋道:“老夫子有所不知,小玲素来贪心,定是瞧着账房里有油水可捞,才敢擅自闯入。奴婢也是偶然撞见,生怕她坏了老夫子的大事,才急忙来报。”
她说着,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温悦宁,示意她开口佐证。
温悦宁心领神会,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启禀老夫子,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方才玲姐姐逼着奴婢来账房,让奴婢替她翻找暗账,还说……还说景老夫子的赏赐,远不如账房里的东西值钱。奴婢不敢不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闯入账房。”
这番话,可谓是火上浇油。景飞本就忌惮温府旧部,生怕有人觊觎府中财物,如今听闻小玲竟敢私闯账房,更是怒不可遏。
“反了!反了!”景飞气得胡须倒竖,厉声喝道,“来人!将小玲给我绑来!”
护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将一脸茫然的小玲从账房里拖了出来。小玲手中还攥着一本旧账册,见了景飞,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老夫子饶命!奴婢……奴婢只是进来找找温府的旧账,并无歹意啊!”
“无歹意?”景飞冷笑一声,指着她手中的账册,“私闯账房,盗取机密,还敢说无歹意?我看你是活腻了!”
小玲百口莫辩,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小凤,却见小凤别过脸去,嘴角噙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她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是被小凤算计了。
“是你!是你陷害我!”小玲指着小凤,声嘶力竭地喊道,“老夫子,是她让我进来的!是她想独吞好处!”
“你血口喷人!”小凤立刻反驳,“我何时让你进来了?明明是你自己贪心不足!”
二人在厅中吵作一团,景飞只觉得心烦意乱,猛地喝道:“够了!”
景飞目光如炬,扫过二人,最终落在温悦宁身上。温悦宁依旧低着头,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景飞心中暗忖,这温悦宁虽是孤女,却颇有几分心计。今日之事,怕是她在暗中挑唆。不过,眼下小玲私闯账房是事实,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敲打敲打府中那些不安分的下人。
有诗为证:
弱主含冤遭困厄,
巧施机阱驱顽。
账房密计挑鹬蚌,
一纸谗言落重权。
怒逐刁奴申府令,
老奸窥破隐深玄。
鳞衣暗布天罗网,
龙虎相争未许闲。
一念至此,景飞眼底掠过一丝冷芒,待处置完小玲,便暗中吩咐心腹,速传温世龙昔日创立的武备营隐鳞卫楚千钧、叶惊鸿、萧震岳三人前来。待三人躬身立于厅外,景飞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淬着寒意:“楚千钧,你盯紧温悦宁,她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要报与我知;叶惊鸿,王岚那厮忠心事温,你去探他行踪,看他与何人往来;萧震岳,徐程市井出身,最擅藏拙,你盯着他,莫要漏过半点异常。”
三人沉声应诺,身形一闪便隐入廊下暗影。景飞又唤来另一队心腹,冷声道:“黑袍道长深不可测,乃温府隐患,你们暗中跟着他,他见何人、做何事,俱要一一禀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心腹领命而去,景飞这才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阴沉模样。
“小玲私闯账房,罪证确凿,”景飞沉声道,“来人!拖下去,杖责三十,逐出府去!”
护卫应声上前,拖着哭天喊地的小玲往外走。小玲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小凤心中乐开了花,对着景飞连连磕头:“谢老夫子明察秋毫!”
景飞摆了摆手,神色疲惫:“下去吧。往后府中,须得谨守规矩,若再有人敢擅自妄为,休怪我无情!”
小凤连忙应下,起身拉着温悦宁,喜滋滋地往外走。
走出景飞的院落,小凤得意地拍了拍温悦宁的肩膀:“你这丫头,倒还有些用处。往后跟着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温悦宁低眉顺眼地应着,心中却一片冰冷。她知道,小凤不过是把她当作棋子,待到无利用价值时,下场怕是比小玲还要凄惨。
只是,她也不急。丹房里道长的示意,账房外玄清的身影,还有王岚、徐程暗中传递的眼神,都在告诉她——隐忍,不过是为了来日的雷霆一击。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温悦宁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的晚霞,那晚霞如血,似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她攥紧了袖中那片磨尖的碎石,眸光愈发坚定。雏凤藏机,连环相扣。今日扳倒小玲,不过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待来日,她定要将景飞这颗毒瘤,连根拔起,重振温府声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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