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第七回：怨婢投荒拜鬼教

雏凤涉险探旧帏

《鹧鸪天·怨炽险生》诗曰：

怨婢含恨出朱门，

瘴烟深处叩魔阍。

青铜鬼面藏凶戾，

素手牵机锁孽根。

雏凤敛，旧帏扪，

账房暗影覆寒暾。

风波欲起温宅里，

一触惊雷动九垠。

话说朔风卷着残叶，刮过温府朱漆大门，发出呜咽似的响。被逐出门的小玲，裹着一身单薄的粗布衣裳，踉跄着走在长葛城外的土路上，发髻散乱，脸上还留着被小凤撕打时的抓痕。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冰碴儿。

“温悦宁！小凤！”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若不将你们挫骨扬灰，我小玲誓不为人！”

昨日还是温府里说一不二的管事大丫鬟，今日却成了被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这一切的根由，小玲比谁都清楚——定是温悦宁那小贱种在暗中挑唆！那丫头看似低眉顺眼，实则一肚子的坏水，借着小凤的手扳倒自己，无非是想踩着她的尸骨往上爬！还有小凤那个蠢货，被人当枪使了还沾沾自喜，真当自己是温府的主子了？

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小玲瑟瑟发抖。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的恨意如同疯长的野草，却又带着几分茫然——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丫鬟，拿什么去对付温悦宁和小凤？又拿什么去报复景飞那翻脸不认人的老东西？

忽然，一阵腐臭的气息飘来，混着草木的腥甜，呛得小玲连连咳嗽。她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天色骤然暗沉下来，远处的山峦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瘴气笼罩，影影绰绰间，竟透着几分鬼气森森。

那是长葛城外城西的幽冥谷。

长葛城里的人，谁不知道幽冥谷是个绝地？谷中瘴疠弥漫，毒虫遍地，更有传言说，谷中盘踞着一个名曰幽冥教的邪派，教主鬼面修罗神通广大，心狠手辣，凡是闯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成了谷中孤魂。更重要的是，小玲隐约听府里的老人说过，当年温世龙之所以暴毙，便是中了幽冥教的歹毒伎俩。

一念及此，小玲的眼中陡然亮起一道疯狂的光。温府是幽冥教的仇敌，而她如今也是温府的仇敌。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鬼面修罗能害死温世龙，便也能扳倒景飞，除掉温悦宁和小凤！哪怕是与虎谋皮，哪怕是葬身瘴疠，只要能报仇，她什么都敢做！

小玲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调转方向，朝着那片瘴气弥漫的山谷大步走去。

有诗为证：

瘴锁千山黑雾横，

孤婢含仇赴鬼程。

一步一疮皆是恨，

敢将残命赌峥嵘。

越靠近幽冥谷，瘴气便越浓重。起初只是淡淡的白雾，走着走着，竟化作了青黑色的瘴烟，黏腻腻地缠在身上，带着一股蚀骨的寒意。草木都透着诡异的深绿色，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毒露，偶尔有不知名的毒虫爬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嶙峋的怪石，稍不留神便会摔得头破血流。小玲的布鞋早已被泥水浸透，脚底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可她不敢停下，心中的恨意支撑着她，一步一步朝着谷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瘴气忽然散开几分，一座黑沉沉的大寨出现在眼前。大寨的寨门由粗壮的黑铁铸成，上面雕刻着狰狞的骷髅头和扭曲的符文，寨墙上插着数面黑旗，旗面上绣着一只血色的蝙蝠，在阴风里猎猎作响。

寨门口站着两个守山汉子，皆是一身黑衣黑甲，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凶光毕露的眼睛。他们手中握着鬼头刀，刀身泛着冷森森的光，见小玲走近，两人同时上前一步，鬼头刀一横，厉声喝道：“来者何人？幽冥谷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能闯的地界？”

有诗为证：

黑铁寨门骷髅狞，

鬼刀横断路难行。

一声怒喝惊寒鸟，

婢子凭仇叩教营。

小玲被这股凶戾之气吓得浑身一颤，险些瘫软在地。但她很快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朗声道：“吾乃温府旧仆小玲，特来投奔幽冥教！吾知晓温府内情，愿助教主剿灭温府，报仇雪恨！”

两个守山汉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其中一个汉子收起鬼头刀，冷声道：“在此等候！”说罢，转身快步走进了大寨。

小玲站在寨门外，心怦怦直跳。她望着那座阴森可怖的大寨，只觉得连空气都透着一股血腥味，可一想到温悦宁和小凤的嘴脸，她便又咬紧了牙关。

不多时，那守山汉子快步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说道：“教主有令，带她进来！”

小玲心中一喜，连忙整了整衣裳，跟着守山士兵走进了大寨。

穿过一道幽深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极其宽阔的大厅。大厅里没有点灯，只有几盏牛油火把插在墙壁上，跳跃的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平添了几分诡异。

大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由黑檀木打造的宝座，宝座上坐着一个汉子。那汉子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绣满骷髅图案的黑袍，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鬼面上只有两个窟窿，从中透出的目光，如同寒冰一般，落在小玲身上，让她瞬间如坠冰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守山汉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教主，人带到了。”

汉子便是幽冥教教主——鬼面修罗。

小玲不敢抬头，连忙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奴婢小玲，拜见教主！”

鬼面修罗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手，指了指宝座两侧的位置。

小玲这才敢偷偷抬眼望去，只见宝座左侧，坐着一个身着华贵锦裙的妇人。那妇人约莫三十余岁，面色苍白，眉眼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怨毒，虽容貌尚可，却透着几分阴鸷之气。她手中捏着一方绣帕，帕子上绣着一朵枯萎的牡丹，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守山汉子在一旁低声道：“此乃秦家主母裴氏。”

小玲心中一惊。秦家当年被温世龙扳倒，家主被斩，唯有裴氏和四子秦忠侥幸逃脱，没想到竟躲在了幽冥教！

而宝座右侧，则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那后生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劲装，面色冷峻，眼神里满是戾气。后生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小玲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不屑。

“此乃秦家四子，秦忠。”

秦忠似是不耐，冷哼一声，开口道：“一个区区温府丫鬟，也敢来投奔我幽冥教？尔有何本事，能助吾等剿灭温府？”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被烟熏过一般，听着格外刺耳。

秦家主母裴氏也缓缓开口，声音柔中带刺：“小丫头，尔可知吾秦家与温世龙有不共戴天之仇？若尔所言有半句虚言，教主的手段，可比景飞狠上百倍千倍！”

小玲身子一颤，连忙伏在地上，将头埋得更低，语速极快地说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奴婢在温府多年，知晓温府诸多机密！此次被逐，皆是拜温悦宁和小凤所赐！温悦宁那死丫头，看似柔弱，实则心机深沉，她暗中挑唆我与小凤相争，借小凤之手扳倒我，实则是为了图谋温府的权柄！还有景飞那老贼，表面上辅佐幼主，实则狼子野心，早已觊觎温府的万贯家财！”

小玲顿了顿，又添了几分急切道：“奴婢知晓温府账房的所在，账房里藏着温世龙毕生的心血，还有景飞谋逆的证据！只要教主肯收留奴婢，奴婢愿为向导，助教主攻入温府，夺取账册，杀了景飞和温悦宁，为秦家报仇，也为奴婢雪恨！”

话音刚落，大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火把的火光跳跃着，映得鬼面修罗的青铜鬼面忽明忽暗。过了许久，鬼面修罗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里传来一般，沙哑低沉，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气：“温府账房……”

鬼面修罗缓缓站起身，黑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道：“本教主与温世龙的仇，可比秦家深得多。当年他坏吾大事，今日吾定要将汝的府邸夷为平地，将汝的女儿挫骨扬灰！”

鬼面修罗的目光落在小玲身上，带着几分审视。道：“尔若真心归顺，便替本教主做一件事——潜回温府，盯着温悦宁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与账房的往来。事成之后，本教主便赐你无上权力，让你亲手报仇雪恨！”

小玲大喜过望，连忙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奴婢遵命！定不负教主所托！”

裴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秦忠则上前一步，将一个黑色的小瓷瓶扔到小玲面前，冷声道：“这是教中秘制的毒药，名曰‘牵机引’。你若敢背叛教主，此毒便会发作，让你受尽苦楚而死！”

有诗为证：

青铜鬼面冷眸光，

锦帕长刀杀气扬。

敢把残躯投孽火，

誓将仇敌碎肝肠。

小玲看着那只小瓷瓶，心中一凛，却还是咬牙将其捡起，揣进了怀里。她知道，从踏入幽冥谷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与此同时，温府之内。天刚蒙蒙亮，小凤便顶着一头蓬松的发髻，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小凤想起昨日自己说过要去账房翻旧账的话，顿时来了精神，连忙吩咐温悦宁伺候她梳洗。

温悦宁低垂着头，手脚麻利地替小凤挽发、更衣，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机会，终于来了。

小凤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铜镜里自己得意洋洋的模样，愈发觉得自己已是温府的半个主子。小凤瞥了眼身旁恭顺的温悦宁，趾高气扬地说道：“今日你随我去账房，那些老账房先生若是敢怠慢我，你便替我教训他们！待我翻出那些旧账，看景老夫子还敢不敢小瞧我！”

温悦宁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命。”

温悦宁垂着的眼眸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账房，那是她魂牵梦萦的地方，那里藏着爹娘的心血，藏着扳倒景飞的希望。

只是温悦宁不知道，在她转身替小凤取簪子的瞬间，窗外的树影里，一道黑影悄然闪过，朝着武备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楚千钧站在演武场上，听着手下的禀报，眉头越皱越紧。他望着温府账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幼主这一去，怕是凶险万分。

而丹房里的黑袍道长，正捻着卦爻，看着卦象上的“险象环生”四字，轻轻叹了口气。他缓缓起身，望向窗外的天色，喃喃道：“雏凤涉险，祸福难料。幽冥教的人，终究还是忍不住要动手了……”

阴风骤起，吹得丹房的窗棂吱呀作响。

一场席卷温府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此刻的账房之外，小凤正挽着温悦宁的手，大摇大摆地走着。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寒意。温悦宁的指尖微微发凉，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账房里的旧册，她必须拿到手！欲知温悦宁能否在账房寻到关键线索，小玲又会如何在暗中作祟，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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