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第六回：雏凤俯首藏锋锐

隐鳞怀忠探暗流

《临江仙·藏拙》诗曰：

镣铐销熔余暗痛，

低眉忍作尘埃。

凤翎暂敛待时来。

巧言驱悍婢，

冷眼觑狼豺。

隐鳞卫府心犹赤，

玄门道者安排。

一盘棋势费疑猜。

夕阳衔远树，

风起满庭槐。

话说温悦宁随小凤踏出景飞院落时，檐角的落日正坠得酡红，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熔金。小凤走得昂首阔步，时不时抬手理理鬓边新发，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只觉今日扳倒小玲，自己便是温府下人里的第一人。她侧头瞥了眼身侧的温悦宁，见她依旧垂着头，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哐啷声，衣衫褴褛沾着尘土，全然没了半分昔日幼主的矜贵模样，心中那点对她的提防，便又淡了几分。

“你这丫头，倒还有几分眼力见儿。”小凤停下脚步，伸手捏了捏温悦宁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一片粗糙的薄茧，不复往日的细腻莹润，她不由得嗤笑一声，“往后跟着我，保你少吃些苦头，总好过被那小玲磋磨。”

温悦宁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发恭顺，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怯懦。道：“奴婢谢凤姐姐恩典，此生定当尽心侍候姐姐，端茶倒水捶肩揉腿，不敢有半分懈怠。”她垂着的眼眸里，却无半分笑意，只将小凤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连同廊下一闪而过的黑影，都一一记在心底。

温悦宁知道，那黑影定是楚千钧派来的人——景飞既吩咐他盯紧自己，便断不会放松半分。而她此刻俯首，不止是为了避祸，更是为了寻一个契机，靠近那间藏着温府命脉的账房。

那账房里的旧册，是爹爹与娘亲毕生心血，二人亲手打理，连景飞这个老狐狸都不曾窥得半分。温悦宁犹记幼时，趁爹娘不备溜进账房，见那些泛黄纸页上，除了密密麻麻的商路钱款，还有几处画着古怪符号的纸笺。那时爹娘慌忙将其藏起，只叮嘱她“此乃温府存亡根本，万不可向外人提及”。

后来爹娘猝然离世，景飞篡权，那些记忆便如碎玉般散在脑海，她只记得账册里藏着秦家作恶的铁证，却怎么也拼凑不起关键的字句。可她清楚，那是她扳倒景飞的唯一筹码。

这便是温悦宁的算计。扳倒小玲，不过是借小凤之手剪除景飞羽翼，而她此刻俯首称臣，做足卑微姿态，正是为了让景飞放松警惕，让府中那些明里暗里的眼线，都觉得她已是被磨平了棱角的蝼蚁，掀不起什么风浪。更何况，她瞧着小凤腕间的银镯，瞧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便知这女人，不过是自己手中另一枚棋子——一枚能帮她撬开账房大门的棋子。

小凤见她这般恭顺，心中愈发受用，便带着她回了自己的住处。那是一间收拾得颇为精致的厢房，原是温府旧仆的居所，后来被小玲强占，如今小玲被逐，自然便归了小凤。小凤一脚踏进门槛，便跷着腿歪在软榻上，指了指桌案上的茶具。道：“去，把那新晒的茉莉茶沏来，我今日跟着你跑前跑后，累得很。”

温悦宁应声而去，拖着沉重的镣铐去烧水、洗盏、沏茶，动作缓慢，全然不似昔日养尊处优的温府幼主。她知道，此刻的每一分恭顺，都是往后的筹码。她低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能瞥见窗外那道若隐若现的影子——楚千钧的人，果然跟来了。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将沏好的热茶双手奉上，轻声道：“姐姐慢用，水温正好，不烫口。”

小凤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她哪里知道，温悦宁在转身沏茶的间隙，早已借着衣袖的遮掩，将窗棂上的一道缝隙又扩大了些许，让那窗外的人，能将屋内的情形看得更清楚些。她要的，便是让楚千钧回去禀报时，说她温悦宁已是小凤的忠仆，唯命是从，毫无异心。

正啜茶间，小凤忽然瞥见温悦宁手腕脚踝上的镣铐，铁链上的锈迹蹭得皮肉泛红，看着竟有些碍眼。

小凤皱了皱眉，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炫耀的念头——如今温悦宁是她的人，带着这镣铐，岂不是显得她小凤连个奴婢都护不住？再说，这铁链叮当作响，听着也烦。

“罢了，”小凤放下茶盏，故作大度地挥挥手，“这劳什子戴着也累赘，我瞧着心烦，替你解了去。”

温悦宁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道：“凤姐姐……这……这是景老夫子的吩咐，奴婢不敢……”

“怕什么？你是我的人！”小凤一拍桌子，底气十足，“有我在，景老夫子那边，我去说！”说罢，她便寻了钥匙，亲手替温悦宁解开了手脚上的镣铐。铁链落地的瞬间，温悦宁只觉四肢百骸都松快了几分，却依旧忍着，故作惶恐地跪倒在地：“多谢姐姐恩典，奴婢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小凤见状，愈发得意，伸手将她扶起。道：“起来吧，往后好好跟着我便是。”

温悦宁垂着头起身，指尖悄悄摩挲着腕间的红痕，心中却是一片冰寒。她知道，小凤此举，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威风，可这镣铐一解，于她而言，却是多了几分便利——至少，她能更自如地踏入账房，去寻那些散碎的记忆。只是，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仿佛真的将小凤视作了再生父母。

窗外的黑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悄然退去。

而此刻的楚千钧，正立在武备营的演武场上，听着手下的禀报。晚风猎猎，吹动他身上的玄色劲装，他望着远处温府的灯火，眉头紧紧蹙起。

手下说，温悦宁今日一直侍候在小凤身边，端茶倒水捶肩揉腿，百般恭顺，小凤甚至还亲手替她解了镣铐。

楚千钧握紧了拳，指节泛白，心中五味杂陈。想当年，温公在世时，温悦宁是何等的灵动娇俏，府中上下，谁不将她捧在手心里？春日里，她会提着花篮来演武场，给他们这些将士送新蒸的点心；冬日里，她会裹着厚厚的狐裘，看他们演练阵法，笑得眉眼弯弯。可如今，幼主却要屈身侍候一个刁奴，受这般屈辱。

楚千钧是温公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他不过是江湖上一个落魄的武夫，因得罪了权贵，被人追杀得走投无路，是温公出手相救，不仅替他摆平了祸事，还将他收入武备营，委以统帅之职。

温公的仁德，他刻骨铭心——那是个从不滥杀无辜的龙主，即便是对秦家那些叛贼，也只诛杀了首恶三子，只跑了秦家主母裴氏和秦家四子秦忠，这般胸襟，让楚千钧甘愿为温公效死。

可如今，景飞掌权，打着辅佐幼主的幌子，行的却是篡权夺利的勾当。楚千钧不是不知道，只是景飞是温公的恩师，当年温府遭秦家叛变，景飞也曾披甲上阵，斩杀叛贼数十人，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公然反抗。更何况，武备营的兄弟们，大多家眷都在府中，若是他轻举妄动，怕是会连累众人。楚千钧只能顺应景飞的命令，盯紧温悦宁，可每一次听到幼主的消息，他的心便如被针扎一般——他既要防着景飞对幼主下手，又要暗中护着她。

“幼主……”楚千钧在心底低叹一声，目光里满是无奈。他知道，温悦宁绝非池中之物，今日扳倒小玲，定是幼主的计谋。可他能做的，唯有暗中护着她，不让那些宵小之辈，伤了幼主分毫。

与楚千钧一样心绪复杂的，还有叶惊鸿和萧震岳。

叶惊鸿此刻正隐在王岚宅院外的老槐树浓荫里。月色如水，洒在院中，映得王岚的身影格外孤寂。他正背着手在温府门口踱步，眉头紧锁，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叹。

叶惊鸿知道，王岚是温公亲选的带刀护卫。当年温公孤身闯幽冥教解救幼主，王岚誓死跟随。温公被众多邪童武器贯穿躯体，王岚舍命保护温公和幼主脱险。

景飞忌惮王岚暗中相助幼主，便让叶惊鸿来探他的行踪。叶惊鸿与王岚相交多年，深知此人的品性。王岚忠于温蓝夫妇，更忠于温府。

叶惊鸿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心中暗道：“若景飞真要对王岚下手，他断不会坐视不理。只是，他如今身不由己，只能先探清楚王岚的动向，再做打算。”

叶惊鸿看着王岚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忽然想起温公生前说过的话。道：“武备营护的，从来不是温家的荣华，而是这府中上下的忠义。”

一念及此，叶惊鸿的眼神愈发坚定。

而萧震岳，则守在徐程看守的粮仓外。徐程是市井出身，最擅藏拙。景飞说他“最擅藏拙”，实则是怕他暗中联络旧部。

萧震岳靠在墙角，看着徐程在粮仓里招呼客人，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一会儿给买米的老妇称斤两，一会儿给年轻的汉子算面钱，活脱脱一个精明的市井掌柜。可萧震岳知道，这不过是徐程的伪装。

萧震岳看着徐程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由得咧嘴一笑，低声骂道：“这老小子，倒是沉得住气。”他打定主意，若是景飞真要对徐程动手，他便豁出去，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护他周全护他和幼主安全。

三人皆是武备营的统帅，皆是温公的忠仆，虽各有职责，心中却都揣着同一个念头：护幼主，待时机，除奸佞。

与此同时，黑袍道长的丹房里，檀香袅袅，弟子玄清正躬身禀报着今日的情形。玄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焦急，道：“师父，景飞派了人盯着您，还盯着楚千钧他们三人，就连幼主那边，也有眼线日夜监视。弟子今日跟着幼主，瞧见小凤替她解了镣铐，楚千钧的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黑袍道长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捻着一枚卦爻，闻言只是淡淡颔首，目光沉静如水。他早已料到景飞会有此一举。景飞此人，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心机深沉，野心勃勃。

当年他辅佐温世龙，或许有几分真心，可温世龙一死，他便露出了獠牙。他要的，是温府的权柄，是温家的万贯家财。

黑袍道长与温世龙是至交。当年温世龙修建丹房，请他来府中坐镇，一来是为了调养身体，二来也是为了震慑那些宵小之辈。

黑袍道长看着温悦宁长大，那孩子聪慧灵动，颇有乃父之风。如今她身陷囹圄，他岂能坐视不理？

他派弟子玄清跟踪保护温悦宁，一来是怕她遭了小凤的毒手，二来也是为了传递消息。只是他没想到，景飞的眼线竟如此厉害，连玄清的行踪都被察觉了。

黑袍道长指尖的卦爻微微转动，乾卦二爻显“见龙在田”，虽有生机，却仍需蛰伏。他轻叹一声，道：“无妨，让他们盯着便是。你且记住，往后行事，更需谨慎，不可露出半点马脚。幼主如今解了镣铐，虽是好事，却也更需提防景飞的猜忌。”

玄清躬身应诺，又道：“师父，幼主今日那般委屈自己，真的好吗？弟子瞧着，心中实在不忍。”

黑袍道长抬眸，目光望向窗外的明月，轻声道：“雏凤欲飞，必先敛翼。悦宁这孩子，聪慧过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吾等能做的，便是暗中相助，静待时机。”

黑袍道长顿了顿，又道：“你去告诉王岚和徐程，让他们沉住气，勿要轻举妄动。景飞如今疑心正重，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玄清应声而去，丹房里又恢复了寂静。黑袍道长看着案上的卦象，眸光深邃。他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景飞看似占尽上风，实则已是四面楚歌——武备营的三人心怀异心，王岚和徐程守着温府的秘密，而温悦宁，更是那藏在暗处的利刃，只待时机一到，给予景飞致命一击。

而此刻的景飞，正坐在书房里，听着手下的禀报。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那是徒弟温世龙生前佩戴的，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如今却落在了他的手里。

“老夫子，楚千钧回报，温悦宁今日一直侍候在小凤身边，百般恭顺，小凤还亲手替她解了镣铐，二人相处甚欢，未有半分异常。”手下的声音恭敬而谨慎。

“哦？”景飞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道：“这丫头，倒是越来越会演戏了。”

景飞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他岂会真的相信温悦宁已被磨平了棱角？今日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温悦宁挑唆小凤扳倒了小玲。这孩子，年纪虽小，心机却深得很，一点也不输她父亲温世龙当年的心机。

更遑论那本账册——温蓝夫妇自以为藏得严密，却不知，景飞早在温世龙还是乞丐时，便已将毕生的心机与邪术倾囊相授。景飞的手段，岂是这对夫妇能防得住的？当年温世龙觊觎蓝盈美貌，求他赐摄魂药时，他便已看透蓝盈的特殊身份；后来温蓝二人相守，刻意瞒着他打理账房，他便借着夜观星象、卜算祸福的由头，暗中窥得账册玄机——那些秦家作恶的铁证，字缝里藏着的，还有他当年与秦家私下往来的书信副本。

温悦宁想拿账册当筹码？真是天真得可笑。

解了镣铐又如何？不过是让她多几分活动的余地，景飞早就在账房布下了天罗地网。他要的，是让温悦宁亲手找到那本账册，再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希望化为泡影。他有的是法子，将温悦宁困在这温府之中，更有的是手段，让她永远翻不了身。

景飞又问道：“黑袍道长那边呢？可有什么动静？”

“回老夫子，黑袍道长今日一直待在丹房里，焚香卜卦，未曾出门，只是他的徒弟玄清，今日跟着温悦宁和小凤，去了一趟小凤的住处，逗留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返回丹房。”

景飞的眸光陡然一沉，指尖的玉佩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暗思道：“黑袍道长此人，深不可测，他素来忌惮。当年温世龙在世时，黑袍道长便是温府的一大助力，如今温世龙死了，他若要辅佐温悦宁，若要将那本账册公之于众，那便是自己最大的障碍。”

“继续盯着。”景飞的声音冰冷刺骨，“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禀报。黑袍道长的丹房，也要仔细探查，看看他在捣鼓些什么。另外，加派人手守着账房，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景飞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森然道：“告诉守账房的人，若是那丫头真的进去了，不必拦着，只需看紧她的一举一动，回来禀报便是。”

手下应声退下，书房里只剩下景飞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温府的旧部，大多心怀不满，尤其是武备营的那三人，更是忠于温世龙。而王岚和徐程，也绝非善类。至于温悦宁，更是景飞的心腹大患。

可景飞并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剪除那些障碍。他要让温悦宁彻底变成孤家寡人，要让武备营的三人俯首称臣，要让黑袍道长无处遁形，更要亲手毁掉那本账册，毁掉温悦宁最后的希望。待到那时，整个温府，便会是他景飞的天下。

景飞的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他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景飞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温悦宁的算计里，还藏着他从未看透的后手。

夜色渐深，温府的各处院落，都渐渐安静了下来。唯有小凤的厢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温悦宁正替小凤捶着腿，动作轻柔而娴熟。小凤早已昏昏欲睡，嘴里还嘟囔着道：“明日……明日我要去账房，把那些旧账都翻出来……看谁还敢小瞧我……”

“账房旧账”四字入耳，温悦宁的指尖蓦地一僵，捶腿的力道都重了几分，惊得小凤哼唧了一声。温悦宁连忙收敛心神，手上的动作又变得轻柔，垂着的眼眸里却翻涌起惊涛骇浪。

终于，机会来了。

温悦宁知道，小凤的贪婪，便是她能踏入账房的唯一契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里，寻回那些散碎的记忆——寻回爹娘的遗言，寻回秦家的罪证，寻回扳倒景飞的希望。那些账册，是她的武器，是她的执念，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她悄悄抬眼，看向窗外。夜色中，楚千钧的人早已离去，而玄清的身影，却在不远处的树影里一闪而过，对着她递了个隐晦的眼神。温悦宁心中了然，微微颔首，又低下头，继续替小凤捶腿，只是攥着袖中碎石的指尖，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温悦宁知道，黑袍道长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她也知道，楚千钧、叶惊鸿、萧震岳三人，心中都揣着忠肝义胆。她更知道，王岚和徐程，早已在暗中筹谋。

如今的她，看似卑微如尘，实则已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账房的旧账，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执念。武备营的将士，是她的羽翼。黑袍道长的相助，是她的底气。

指尖的碎石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让她愈发清醒。温悦宁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空。繁星点点，月色如霜。

有诗为证：

雏凤已敛翼，

只待风云起。

待到春雷动，

凤鸣震九霄。

欲知温悦宁如何借小凤之力踏入账房，能否寻回模糊的记忆碎片，且听下回分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