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盏中惊鸿

宴会又热闹了小半个时辰。

北辰琰离席后，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战场煞气总算散了些。仙乐重新变得轻快，舞姬的水袖甩得更开了，席间的谈笑声也渐渐大起来。不少人心里都松了口气——那位战神王爷在场，总觉得像在军帐里赴宴，酒都喝不痛快。

云清月陪着天帝坐了一会儿，眼见父皇又要被几位老仙君围住讨论边境阵法，她便轻声告退，带着青鸾白鹤回了自己的席位。

刚落座，白鹤就递过来一杯温好的花露，低声道：“公主，润润喉吧。刚才舞了那一场，又撑了这么久，累了吧？”

云清月接过杯子，小口啜着。确实有点乏了，额间那月印还隐隐发热，丹田里那股陌生力量安安静静盘踞着，像只睡着的小兽。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眉心。

触感微温。

“公主，”青鸾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您看见北境王刚才的样子没？好威风，好俊朗！就是……太冷了点儿，我看好几个想上去敬酒的仙君，走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云清月笑了笑，没接话。她目光扫过对面那个空了的席位——北辰琰的杯子还搁在案上，酒液剩了大半。这人走得干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全。

正想着，天帝那边谈完了事，朝她招了招手。

云清月起身走过去。天帝拉她在身边坐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有些深：“月儿，方才北境王归来，你也看见了。他此次立了大功，于情于理，咱们天宫都该有所表示。”

“父皇的意思是……”

“按惯例，该有皇子或亲王代朕敬酒慰劳。”天帝顿了顿，看着她，“但你兄长们都在外镇守或闭关，眼下合适的，只有你了。”

云清月怔了一下。

公主代天子敬酒，这规格可有点高了。但转念一想，北辰琰是实权王爷，镇守北境三千年，功勋卓著，破例也不为过。

“女儿明白。”她垂下眼帘，“这就去。”

天帝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不必紧张，走个过场便是。北境王性子冷，话不多，你敬完酒就回来。”

云清月点头，起身时，白鹤已经捧来了备好的玉壶。壶里不是寻常仙酿，而是“九霞浆”，取九种霞光精华酿成，百年才得一小坛，珍贵得很。

她拎着壶，缓步走下玉阶。

席间的目光又聚了过来。月华公主亲自敬酒，这可是今晚第二桩新鲜事了。不少年轻仙君看着她月白色的身影穿过席位，心里都泛起点说不清的滋味——怎么偏偏是去敬那位冷面战神？

云清月走得稳，心里却在飞快过着说辞。礼仪嬷嬷教过的，对功臣该怎么说话，对长辈该怎么措辞，对平辈又该用什么语气……可北辰琰算哪一类？功勋是老臣级，年纪却未必比她大多少，身份又是王爷。

算了，见机行事吧。

她先走到那些随北辰琰回来的将领席前。这些武将大多粗豪，见公主亲自来敬酒，都有些受宠若惊，慌忙起身，杯盏碰得叮当响。

“诸位将军戍边辛苦，清月代父皇、代天界，敬大家一杯。”她声音清凌凌的，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谢公主！谢陛下！”将领们齐声应道，仰头干杯。

云清月挨个为他们斟酒，动作不疾不徐。到那位执旗的玄甲副将时，她多看了一眼——这人眉宇间和北辰琰有三分相似，不是样貌，是那种沉静的气度。

副将接过酒杯，低声道：“末将玄甲，谢公主。”

“玄甲将军，”云清月微笑，“北境将士的功劳，天宫都记得。”

玄甲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垂下：“分内之事。”

敬完将领，就该去正主那儿了。

云清月转身，走向宴席前端。

北辰琰的席位离主位很近，此刻他正端坐着，手里捏着那只空了的酒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他没有看舞，也没有和旁边人交谈，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冰雕。

直到云清月走到他案前三步处，他才抬眼。

暗金色的瞳孔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深邃，目光投过来时，云清月感觉像是被什么实质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极强。

她稳住心神，微微屈膝：“北境王。”

北辰琰站起身。

他这一站，云清月才真切感受到这人身量有多高。她已不算矮，但头顶才刚到他肩膀。银甲未卸，这么近距离看，甲片上的划痕、血污、甚至几处细微的裂缝都清晰可见。那股战场带来的煞气又弥漫开来，混合着一种冷冽的、像是雪原寒风的气息。

“公主。”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御前回话时低了些，但仍没什么温度。

云清月执壶上前，为他斟酒。九霞浆落入玉杯，泛起七彩涟漪，香气清冽扑鼻。她双手捧杯，递过去：

“王爷戍守北境，浴血征战，劳苦功高。清月代父皇，敬王爷此杯。亦代天界万民，敬北境三十万将士——边疆安宁，皆赖诸位血汗。”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北辰琰看着递到眼前的酒杯，又抬眼看了看她。

四目相对。

云清月这才看清，他眼瞳深处其实不是纯粹的暗金，而是夹杂着极细的、血丝般的纹路，像熔岩在黑夜中流淌的裂隙。这双眼睛见过太多生死，以至于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剥离了情绪的审视。

他伸手接杯。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指腹和虎口覆着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戟留下的。接杯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

一触即分。

云清月指尖微凉，而他手指的温度……竟比她还低些，像玉石。

北辰琰似乎也顿了一下。他接过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垂眼看着杯中流转的霞光。半晌，才低声说：

“谢公主。”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喝得很快，喉结滚动一下，杯就空了。他喝酒的姿势干脆利落，没有文人那种品酌的意味，倒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云清月等着他把杯子递回来，好说两句场面话就离开。可北辰琰握着空杯，没动。

他看着她。

那目光比刚才更沉，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云清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他却先说话了：

“公主方才的舞，”他声音依旧平淡，“很好。”

云清月愣住。

她没想到北辰琰会提这个，更没想到他会说“很好”——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像石头开了花。

“……王爷过奖。”她很快回神，得体地笑了笑，“雕虫小技，助兴而已。”

“不是雕虫小技。”北辰琰却道，“月华贯天时，魔域边境的监测晶石，震了三震。”

云清月瞳孔微缩。

她还没说话，北辰琰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公主日后，当心些。月华之力太过纯粹，易招邪祟。”

这话说得突兀，甚至有些冒犯。但云清月听出了别的意思——他在提醒她。

“王爷是说……”她试探着问。

“臣什么都没说。”北辰琰移开视线，将空杯放回案上，“只是战场待久了，习惯多嘴。公主勿怪。”

他不再看她，重新坐下，那架势摆明了送客。

云清月站在那儿，心里很是不安。月华之力招邪祟？监测晶石震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跳舞时引动的异象，真惊动了魔族？

可北辰琰怎么知道魔域边境的动静？那是北境的军情机密吧？

无数疑问冒出来，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她敛了敛神色，又恢复了端庄模样，微微颔首：“多谢王爷提点。清月告退。”

转身离开时，她感觉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沉甸甸的。

走回席位的路上，云清月脑子还在转。青鸾迎上来，小声问：“公主，怎么样？北境王没为难您吧？”

“没有。”云清月摇摇头，坐下后，忍不住又朝对面看了一眼。

北辰琰又恢复了那尊冰雕的样子，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旁边有仙君凑过去想搭话，他抬眼瞥了对方一下，那人就讪讪地缩回去了。

这人……真是够难接近的。

宴席还在继续，但云清月有点坐不住了。她借口更衣，带着青鸾白鹤暂时离席，去了瑶池边的观景回廊。

夜风拂面，带着莲花的清香。她靠在栏杆上，长长舒了口气。

“公主，”白鹤跟过来，低声问，“方才北境王跟您说什么了？我看您神色不太对。”

云清月把北辰琰的话简单说了。白鹤脸色变了变：“魔族监测晶石震动？这……难道公主的月华之力，真对魔族有什么特殊影响？”

“我不知道。”云清月抬手按住额间月印，那里还在微微发热，“但这印记今晚确实不对劲。还有丹田里那股力量……”

她没说完。

青鸾急了：“那怎么办？要禀报陛下吗？”

“先不急。”云清月摇头，“父皇今日事多，这点没头绪的事，说了徒增烦恼。况且……”她顿了顿，“北境王既然出言提醒，应该不至于坐视不理。”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怎么会下意识觉得……北辰琰会管这事？

脑海里闪过他那双暗金色的、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还有那句平淡的“当心些”。那人明明冷得像块冰，说话也硬邦邦的，可不知为什么，她竟然觉得……那话里有一丝极淡的关切。

是错觉吧。

云清月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她转身看向瑶池中央那片莲海，月光洒在花瓣上，银辉流转。

很美。

可这美景之下，是不是真的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暗流？

宴席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云清月抬眼望去，见几位仙君簇拥着什么人说笑着往这边走来。她不想再应付寒暄，便对侍女道：“回去吧，就说我乏了，先回揽月宫。”

“是。”

主仆三人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开。走出一段，云清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北辰琰席位所在的方向。

灯火阑珊处，那人不知何时也离了席，正独自站在一株古仙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银甲在月色下泛着冷光，背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子……孤寂。

像独自守了千年长夜的狼。

云清月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树下的北辰琰也收回了望月的视线，目光投向了她离去的方向。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黑色的晶石碎片。碎片在他掌心微微震动，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月白色的光晕。

光晕的波动频率，和云清月额间月印闪烁的频率，一模一样。

北辰琰合掌握住碎片，光晕被掐灭在掌心。他垂下眼，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月神血脉……果然开始苏醒了。”

夜风拂过，吹散了他的话音。

瑶池的宴会还在继续，欢声笑语飘荡在九重天的夜色里。

而某种无形的丝线，已经悄然缠绕上了两个人。

一个是不自知的天之骄女。

一个是早已察觉却沉默的守护者。

命运的第一道扣，就这样轻轻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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