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宫絮语

宴席终于散了。

仙乐停了，瑶池的灯光也暗了大半，只剩下几盏长明宫灯还亮着，把云清月长长的影子拖在白玉地面上。她慢慢往自己的揽月宫走，青鸾和白鹤一左一右跟着。

夜风有点凉，吹得脸上那层宴会上的微笑都快挂不住了。云清月轻轻吐了口气，感觉额间那枚月牙印记还在微微发烫——跳了大半天舞，又硬撑着坐完整场宴会，这会儿才觉得真有点累了。

“公主，您今天跳得太好了！”青鸾还在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您没看见，好多仙君眼睛都看直了！”

白鹤细心些，替云清月拢了拢肩上快滑落的披风：“不过公主，您后来敬酒的时候，手有点抖。”

云清月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揽月宫在九重天偏西的位置，是离瑶池最远的一座宫殿。天帝当年特意选这儿给她，图的就是个清净。宫门前种了一大片月桂树，这会儿正开着花，香气淡淡的，风一吹，白色的小花瓣就落下来。

进了宫门，绕过影壁，是个挺大的庭院。院子里没种那些大红大紫的花，只铺了青石板，角落里搁了几盆兰花，靠墙的地方挖了个小池子，养着几尾银白色的锦鲤。最显眼的是院中央那棵老梅树，这会儿不是开花的季节，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夜空。

云清月喜欢这儿。在这儿不用端着公主的架子，不用时时刻刻注意仪态。

她直接在梅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了，青鸾赶紧进屋拿了软垫给她垫上。白鹤去小厨房端了壶刚煮好的安神茶，倒进暖玉杯里递过来。

“你们都坐吧。”云清月接过茶杯，指尖慢慢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青鸾和白鹤互相看看，这才在下首的石凳上坐下。三个人在月下围着小石桌，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有池子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发出“扑通”一声轻响。

“说说吧，”云清月抿了口茶，眼睛看着杯子里打着旋儿的茶叶，“今儿都瞧见什么了？”

青鸾先憋不住：“公主，您是问那个北境王吧？”

云清月没否认。

“哎呀，那人看着可吓人了！”青鸾手舞足蹈地比划，“您没瞧见他进来的时候，整个瑶池都安静了！那身盔甲上还有血呢——虽说可能是魔物的血，但也够瘆人的。还有那杆大戟，煞气重得我隔老远都觉得心慌。”

白鹤接话：“不过陛下对他倒是格外看重，亲自下阶扶他起来，还赐了那么多赏。”

“看重是看重，可那人也太冷了。”青鸾撇撇嘴，“公主您给他敬酒的时候，他就说了两个字，‘谢公主’，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我瞧着其他仙君敬他酒，他也都这副模样，像是谁欠了他钱似的。”

云清月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杯身温热，让她想起刚才递给北辰琰那杯酒时，指尖碰到他手的感觉——凉的，像摸到了一块冰铁。

“其实……”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倒觉得，他不是故意摆架子。”

青鸾和白鹤都看向她。

“你们没注意吗？”云清月抬眼看向夜空，“他坐在那儿的时候，背一直挺得特别直，像随时准备起身迎战。喝酒的时候，眼睛还时不时往瑶池四周扫，那是武将的习惯——看看周围有没有异常。”

白鹤若有所思：“您这么一说……好像真是。他离席的时候说‘身上煞气未净，恐扰宴兴’，可能不完全是托辞。”

“他在北境待了三年多，”云清月慢慢说，“那地方我听父皇提过，一年里有大半年冰天雪地，剩下的小半年也净是风沙。魔族时不时来骚扰，大大小小的仗没断过。一个人在那儿待久了，怕是早忘了怎么跟人好好说话了。”

青鸾歪着头：“公主，您怎么替他说话呀？”

“不是替他说话，”云清月摇摇头，“是觉得……他也不容易。”

她想起北辰琰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敬酒时短暂对视的那一瞬间，她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冷傲，更像是……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头空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装进别的东西的累。

像一匹独自在荒原上跑了太久的狼。

“还有啊，”白鹤忽然压低声音，“您注意到没有？陛下今天看了您好几次，尤其在北境王进来之后。”

云清月心里一动。

她其实注意到了。父皇每次看她，眼神都有些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特别是她跳完舞、月华冲天的时候，父皇虽然笑着，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白鹤，”云清月看向她，“你觉得父皇为什么让我去敬酒？”

白鹤迟疑了一下：“按说代君敬酒是殊荣，可北境王虽然功高，毕竟只是个王爷……而且陛下让您从将领那边开始敬，最后才到他，这顺序也微妙。”

云清月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点凉了，涩涩的。

她其实有个模糊的猜测，但不敢深想。

夜更深了。

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了满院。云清月额间的月印又微微亮了一下，很淡，像呼吸一样。

“公主，您这儿又亮了。”青鸾指着她的额头。

云清月抬手摸了摸，果然有点温热。今天跳舞的时候，这印记突然大放光华，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股涌进身体里的陌生力量，这会儿还在丹田处盘踞着，温温凉凉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对了公主，”白鹤想起什么，“您最近不是在读那些上古阵法的书吗？前天您还指着其中一段跟我说，什么‘月华之力与魔气相冲，若感应过强，恐引邪祟’……”

云清月手一僵。

她确实读过这段话。那是一本很老的典籍，纸张都泛黄了，上面记载的都是些上古秘闻。当时她只是随便翻翻，没往心里去。可现在回想起来，再联系今天跳舞时印记的异常，还有父皇那忧心忡忡的眼神……

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应该……不会吧。”她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青鸾没听清：“公主您说什么？”

“没什么。”云清月摇摇头，站起身，“不早了，歇着吧。”

她往寝殿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眼院子。月光下的揽月宫安静极了，远处的瑶池方向还有零星灯火，隐约能听见仙官们散去的谈笑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好像今天这场宴会，不只是跳了个舞、敬了杯酒那么简单。好像从北辰琰踏进瑶池的那一刻起，有些原本平稳的东西，就开始悄悄偏移了轨道。

“公主？”白鹤在身后轻声唤她。

云清月收回目光，进了屋。

门合上，把月光关在了外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