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战事（二）

傍晚时分。

林柏书得到命令，值守南城门。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正前方五里外的陈军大营。营帐连成一片，炊烟升得又直又慢，像是连风都懒得往那边吹。

城内已经有饿死人的情况出现。吵闹声和哭声并没有因为官兵的巡逻而停止，反而到了傍晚更密，像什么东西在墙根底下慢慢发酵。

林家村人已经跟着他的士兵准备上城墙了。他数了数人头，九个。才稍许安心。

他身上有两块饼，是伙头偷偷塞他怀里的，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掰开一分，九个人，一人一口就没了。

才七岁的林千书吃完后看了眼父亲拿出饼的位置，默默低下头。那个位置是左胸内袋，饼渣还沾在布缝里。

林柏书看到了儿子的眼神，微微撇过头，假装自己没看见。

"你们一会跟着妹夫去拿一些木棍柴刀，我担心今晚敌人会攻城。起码能自保。"林柏书苦笑出声。南门是正面迎击敌人的，可是滚木、热汁、石头都少得可怜。他抬眼往北门方向望了望，那边灯火比这边亮得多。

他没法猜到上头到底在干嘛，连质疑都不敢从眼神里漏出来。

城内百米一处屋檐，两个百姓蹲在墙根底下。

"如果陈军攻城，我们帮忙守城，会不会分到一点吃食？"

"别做梦了。边城逃过来的人说，不少上了城墙就被推出去挡刀的。你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那怎么办？"

同时，"边城还有人能逃出来"这句话像根线头，十多颗脑袋越凑越近。没一会，好几人回过头，看向通往北门的路。路上不少人坐在地上，或者直接躺着。

他们能想到北门可能是生路，其他人又怎么会想不到。从早上到现在，那边一直有全副武装的士卒在搭建路障。就算现在挤过去了，状况也不会比现在好。

反倒是左边的西门还不算拥挤。却有一处例外——镇首府。

镇首府距东门二里地，府门百米距离有士兵把守，地上堆满了障碍物。

"最后一晚了，样子还是要做的。"

"大人说的是。"

没一会，十名士卒将几口大锅抬出府门，后边紧跟着二十多个或抬或扛着麻袋的人。麻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门关上后，两个中年悠闲地往客厅走去。

厅内正站着十多名少年。华服，束发，站姿端正。非要说，他们算是镇首的学生。

渴垦国坐上主位，将茶杯端起，目视在场诸人，满意地点点头。

"少年郎就该如此。"

一句点评后，少年们左右相看一眼，神态都带着被夸的喜悦。

"今天就给你们上一课。课题就叫——如何牧民。"

渴垦国将《可爱国传》拿出，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息，才翻开。

自从官吏送来给他，看完内容后，他整个人的世界观都被翻了。这里头的东西，一旦被百姓发现并学去，再想凭过去的手段治理，会引出大麻烦。

庆幸的是，在守龙郡的管辖范围内，不只是他不会让人轻易碰这本书。其它地方的官，也有类似的想法。

他翻开第一页，声音放得很平："诸位，何为牧民？牧者，持鞭者也。民者，食草者也……"

十多个少年齐齐点头，拿笔的手已经悬在纸上。

张心彩睡得很沉，连呼吸都压得极浅，像是怕占太多空气。

她蜷在草席最靠边的位置，手脚收得紧紧的，哪怕睡着了也没松开过防备的姿势。十三岁的身体蜷起来，看着比实际年纪小一圈。

步服趴在红墨坊背上，脑袋搭拉着，目光落在她露出草席边缘的脚踝上。那里有一道旧疤，颜色已经发白，但形状还在。

"不骂一句万恶的古代？"感受到背上那颗小脑袋的情绪往下坠，红墨坊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你真有系统？"步服语气里满是失落。

"有啊。"

"叫什么？"

"培养天才系统。"

步服沉默了两秒。"你别把我当傻子，拿这种话来哄我。"

"你看，我说了你不信，我能怎么办？"

"那你证明给我看。"

"我不问过你么？你想成什么样的，我就把你往哪边养。"

步服双眼勾着，满是怀疑和看神经病的眼神。他小声又不确地开口："有日期限制吗？"

"有。"

"切，我以为你多厉害呢。等我长大了，我学的比别人多，听的比别人多，别人就说我是天才了。"

步服说完没动。过了两秒才伸手，狠掐了下红墨坊的脖子，跑到红酥酥身边坐下。

战意练累了，将枪靠在墙根，坐在右边石凳上。他没看红墨坊，眼睛盯着步服带弟弟妹妹们玩的方向，手里无意识地搓着枪杆上磨出的毛边。

红墨坊起身往草席处走，路过战意时顺手摸了把他的头。头发湿透了，贴在额角，热气还没散。

战意没躲，只是搓枪杆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

"呸呸——真难吃。一点味道都没有。"

步服将一块饼干塞入口中，嘴上喷着，东西已经进了肚子。

"步哥，很好吃的。"战衣蹲在地上喂九妹，看到步服嫌弃的模样，有些心疼被他吐出去的唾沫。她喂完一口，下意识用袖口擦了擦九妹嘴角，才抬头又看了一眼步服。

红墨坊刚踏进草席边缘，步服就把剩下的饼干全塞给战衣，鞋子都不穿就往巡逻的定军山处跑。

"一会把我当你爹用，一会又嫌弃我，里外我都不是人对吧？"

步服听到这话，是笑着往外跑的。光脚踩在土路上，步子比穿鞋时还稳。

九妹并不爱哭，或者说，她在战意怀里直到这，婴儿的年纪已经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人和事。

红墨坊坐下来，膝盖自然朝外侧留出半个身位的空。

她看了一眼红酥酥——大黄狗正叼着她的衣角扯，暂时顾不上这边。

又见红墨坊伸开双手，才悄悄绕过红酥酥的位置，小手扒着草席边缘往红墨坊身边挪。手指还不太稳，她屏着气，一点一点把自己定住，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晃一下就被红酥酥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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