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战事（四）

林柏书的很多话，其实已经搅动在场不少人的心，恐惧，焦躁，更多的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他以前当小兵的时候就是这么错过一次次升迁机会的。

东门那一片天，已经红了。

“林哥，怎么办？”一个百夫长上到城头就问。

“杀也是死，不杀也是死，投降必死。集结所有弟兄，往北门去。”林柏书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可是...如果那边不是...怎么办？”又一个百夫长凑上前，眼里满是恐惧。

林柏书知道他在怕什么，看了一眼家小所在的方位，用力吐出一口气才道：“如果不是陈军，责任我来扛。如果真是…那责任也轮不到你们头上。”

林柏书做了保证，在场的四名百夫长都稍稍松了口气。

“林大哥既然这么说了，我们也不能怂，如果真是陈军进城，大伙拼一拼可能还有机会逃出去，不拼就只能等死。”

尤勇跑到西门时，东门方向已经亮得像起了火，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敲锣，陈军进城了。”

他来不及等所有百夫长，只带着自己那一百人，先朝北门去。

“咣咣咣——咣咣咣——”

“陈军进城了——陈军进城了——”

锣声从西门响起。

林柏书等人再没犹豫，也敲响铜锣，下了城楼准备往北门赶。

锣声和喊声惊醒了一条条巷子。

孩童的哭声和各种歇斯底里的嚎叫声随之传出。

整座徐新镇，像被这一面锣从地里翻了出来。

刘玫从门缝里看到几户人家已经开了门，有人抱着孩子往北跑，有人在门口转了两圈，又缩回去。

一支火把越来越近。门被一脚踹开。

林柏书朝屋里一招手，刘玫将林千书抱起，带着屋内的人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路上渐渐有兵掉队，跑进巷子找家小。

有百夫长喊“别乱”，但没人听。

因为他们的家人不在城墙，也不在军令里。

这不像突围，像一支刚被从地里刨出来的队伍，人人都往最黑的地方钻。

最先感觉到压迫的，是被分配进东边屋子的难民百姓，他们不知道陈军的盔甲模样，却知道这个时期大门敞开的后果。

听到铜锣声和陈军入城的声音，他们才后知后觉，东边大街小巷的屋门都被打开，不管能不能逃，他们都得挪步出门。

可悲的是，到了现在，百姓和难民都没舍下身外之物。

那些舍不得丢的东西，和舍不得跑的人，反倒把路堵住了。

陈军起初还想往前推，刺倒几人后，发现前面不是桌柜、箱子、被踩倒的人，就是板车牛羊等，怎么也走不快。

不知道是谁还在到处点火烧屋。

金骨带五百人抢到北门，路障还没立齐，弓箭手也没压上城头。

但看到一支武军已经快到城门，他很有信心不关门也能拦住武军的逃跑，还能让敌人觉得这是一条生路。

尤勇率部先到的北门，看到这种情况，举起长枪，一声大喝：”不杀出去，今天都活不了，弟兄们，随我冲。“

现在镇子太乱太吵了，吵到尤勇大喊都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尤勇自己先挺枪冲了出去。后方士兵见状知道要拼命了，没多做犹豫。

林柏书领着队伍经过十字路口时朝东门看了一眼，陈军在三百米外。

”快，加快脚步，冲到北门。“

北门的喊杀声他已经听到了。

路过一处富户门前，他看见地上横着一根不知谁家卸下的门梁，十几米长，碗口粗。

他忙点出十多人，把门梁扛上肩。又指挥人把能看到的障碍物都往路上扔。

““别刺盾！打脚！打边！”

又一枪递出，他嗓子都劈了：

“照脖子捅！”

”盾牌手顶上去，怕死死得更快。“

尤勇的一声声呐喊和刺枪的速度都没停过。

金骨在侧后方看得心头一沉。到处是人，几次抬弓都找不到落点。

只是看向正路方向，人差点给吓死，一根横梁木被五六人抱着就冲向陈军的盾牌手。

”小心，顶住正面的冲锋。“

陈军几杆枪先刺出来。门梁一到，持枪的人连人带枪被撞得往后倒，枪尾扫翻两三个同伴。

嘭——

木头和铁盾撞在一块，盾牌兵及其后方几名士兵都被冲击的巨力往后倒去。

城内的陈军想过来，却被百姓的乱串和带着家人的武兵阻住了去路。

林柏书一把拽住百夫长王武，凑近吼道：”王哥，你带着弟兄顶住后方的陈军，我带兄弟杀出一条血路，再回头帮你。“

王武看了看后方陈军，又看了看躲在士兵后面的家人，点点头：”我要死了，家小劳烦了。“

林柏书看着前方的战况，大喊一声：

“弓手上高处！照盾后脑门射！扛不动木梁的换人，别停！”

王武把自己腰刀抽出来，朝身后那帮兄弟一扬：

“走！堵住他们！”

北门就十人排阵的宽度。要么一路杀出去，要么等城里陈军站稳，前后一夹，全得死。

西门几个百夫长也带着残兵赶到了。

尤勇退到后头，扫了他们一眼，又指向城墙：

“带人把巷口全堵了！”

“东西两面至少一百人！弓箭手一压上来，咱们全他妈得死在这！”

金骨此时喊得又急又气：“顶住！把盾捡起来，换人顶！盾斜着，别傻立着！”

他没想到这帮该跑没跑成的武军，还能打出这种狠劲。盾牌手虽然多，可路太窄，人铺不开，被大木头一撞就散。

“木头收回去的时候，伸手抢！”

“弓箭手！给老子射扛木头的！”

眼看门梁又被抬起来，金骨一边往后退，一边吼：

“叉杆！垫脚！砍杆子！盾牌给老子斜着！”

两名武军盾牌手一直护着侧翼，防着冷箭。

对方有弩，他们就不在一个地方多停。左边撞一下，又抬着门梁换到右边。

自己这边的弓弩手，也在找机会朝陈军露头的人射。

金骨不是不想把北门封死，可武军抬着门梁来回撞，人还能换着上。他的兵全挤在门口，倒下就补，补上又倒。

陈军也醒过味来，一队人正沿城上马道往北门压。

“快，点火！”

林柏书把附近能抱来的木料全堆到前头，一把火点着。

“扔！”

城墙上的武军也没闲着。几面铜锣响过，北门城墙上有十几人。

他们没火油，就往下扔砖石、断木，用长枪朝城门洞里乱捅。

陈军被压在门洞和内墙之间，上不去，也散不开。

几根带火的木料被抬起，往前抛出，砸进北门陈军最密的地方。

陈军前排刚被门梁撞过，还没整好队，火星已经落在人身上。

“中队快退，快退。”金骨看到带火的木头，边喊边对中间的队伍打手势。

一支流箭穿过手心，他一时没觉出疼，放下手时碰到旁边兵的头盔，痛才猛地窜上来。

”妈的，今天不弄死你们，老子跟你们姓。“

尤勇眼睛一亮。回到后方休息处，招呼所有临阵休息的士卒：“快，跟我喊，陈军主将中箭了。”

这不是喊给陈军听的，尤勇很清楚。

“陈军主将中箭了——快随我杀出去。”

不知道武军从哪家房梁又拆下几根木头，看到木头那一刻，金骨有些泄气。

他往城内扫了一眼。城楼应该没拿下，正路被堵，小巷也没动静。

他现在很憋屈，继续这么堵，阵型施展不开，武军人没他多，但能换着上，又他娘的不要命。

双方虽然都在死人，可自己这边全是亲兵，再打下去，亲兵拼光了，他拿什么跟村中父老交代？

退也不行，一退武军就得往前，出了这道门，士气就散。

又一批火木砸进来。一根正打在他头盔上，火星子顺着盔沿往下掉。

“顶住，金鳞，你来指挥。”金骨说完沿着缝隙往城门外挤着走。

刚挤到城门口，上边一块石头又砸下来，正落在那只中箭的手上。他疼得脸一抽，又缩回门洞。

“妈的，一群饭桶，让你们堵路，不是让你们看戏的。”

他看着一里外的另一支亲兵队伍，既生气又无奈。

城上的滚木雷石，已经把他三百多人砸散了。剩下的人缩在暗处，朝城头有一箭没一箭地乱射。

这么低级的错误，到底是谁犯的？

肯定不能是查副帅。

他回过头，白拿的镇子，为什么非要拼命？

撤！

撤？

那可都是我的弟兄。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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