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让人死的方式

历程站在路边，目光扫过红墨坊的队伍。

就两天时间，多了几张嘴。加上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他看着那些板车，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撂挑子不干的冲动。与其在这千凤城里提心吊胆地当个中间人，不如跟着这年轻人走。至少，这人手里有粮，眼里有路。

“这顿我请了。“历程咬着牙开口。他心疼刚买的食材，可红墨坊太大方，他必须证明自己不是那种只会占便宜的小气鬼。

队伍里还有个肥婆。她本来死活不愿意出城，直到红墨坊把银票拍在桌上。

“只是去村口喂完奶就行。大白天，路上到处是人，安全得很。“红墨坊笑得像个散财童子。

肥婆看着银票，又看了看红墨坊那副“人傻钱多“的模样，终于点了头。

一行人来到村口时，吴大虎已经在那等着了。这是他爹要求的，也是他觉得应该做的礼数。

肥婆解开衣襟，动作熟练。喂完奶后，红墨坊接过红琪，转身就要走。

但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肥婆臃肿的身子，还有她身边那个男人怀里抱着的孩子。

“这世间有一种恶，叫有意识的'行善'。“红墨坊的声音不大，“我就是善用这种恶的人。“

红琪缩在红墨坊怀里，小身子猛地一僵。

（这爹靠谱呀。）

（连要人死，都让人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转动着大眼珠，看向肥婆一家，眼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残忍的怜悯。不用猜也知道，这家人死的时候，可能都想不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肥婆夫妻看着走远的队伍，只当听到了什么疯话，心里骂了一句：“神经病。“

……

车队来到吴皮家门口。

吴皮看着那几辆满载的板车，心算了好一会儿。米面占了大多数，还有布匹和肉。这些东西，起码上千两。

稳了。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吴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像朵菊花。

与此同时，三里外的一座小山上。

赵铁独自一人爬上山巅，将挂着红色衣服的杆子高高举起。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烧在山脊上的火。

“红征，你给我下来。胖子不配坐车。“祛煤推着满载毛皮和草药的车子，累得气喘吁吁。

“就不，就不。“红征为了气他，还在车上滚了两圈，惹得祛煤直瞪眼。

昨天出发后，他们沿着红墨坊每五十米做好的指引，路走得极顺。

一大早就和赵甲等人会合，此时三辆车正推着前行。三副望远镜没有停歇地四处扫视，赵甲连说话都不愿意放下：“前面山下等我就行，我上去看看挂旗没。“

……

吴皮客厅内，象棋盘上杀声正浓。

吴皮的“将“已经被红墨坊的“兵“包夹，不管怎么走都是将军。

“红兄弟呀，你这棋也太臭了。哪有这样下棋的？“吴皮盯着棋盘，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每一步都没走差，怎么最后就被几个不起眼的小兵给围死了？

“老爷子，战场上兵不厌诈。您可输我一顿晚饭了。“红墨坊笑着落子，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就在这时，正义从外头跑进来，喘着粗气喊道：“红哥，他们来了！“

队伍里所有人看到红墨坊的那一刻，都松了一口气。红征从车上跳下来，想冲过去想抱进红墨坊怀里。可冲到近前，看见他怀里熟睡的婴儿，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跑什么。回来，照看你小妹。“红墨坊笑着喊住他。

红征接过红琪，表情有些僵硬，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个软绵绵的小身子。

定长远等人先行推车离开，红墨坊与林柏书带着货物回到吴家村。

这一来一回间，不少村民开始往村长家凑。看到去而复返的红墨坊，吴皮来到门口，倒吸一口凉气。

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红墨坊开口说道：“村长任选五样，其他的，我可得留着生计用。“

吴皮走到车前，手有些抖：“红兄弟呀，礼太重了，太客气了。“

“要在这吃顿饭的。“红墨坊的眼在笑，笑意却没达眼底。

“太见外了不是？“吴皮假装生气，随后转头看向自己的家人，“快，宰了最肥那头猪，我要招待贵客！“

“老皮头，需不需要帮忙呀？“一位村中老人在旁羡慕地开口。

“去去去，我招待贵客呢，别在这给我添乱。我儿子那么多，哪用得着你。“吴皮瞥了说话的人一眼。

那是村里的老光棍。年轻时自己婆娘差点着了他的道，虽然没得逞，也被他带人打了几顿。人老了，他可以放下仇恨，但要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给激起了，他可不会给好脸色。

这话也是说给其他在场村民听的。

在失望和嫉妒的目光中，不少人散了。

村中一处民房内，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你呀你，当初你就该争这村长的位置。现在好了，看着自己弟弟吃香喝辣，我陪你过吃咸菜的日子。“老妇一边纳鞋底，一边抱怨。

“是我不想争吗？还不怪你肚子不争气？就给我生了两个闺女，害我在村里头都抬不起。“坐在火堆边的老人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

门外，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瞧。

“看什么看。今天你没饭吃，去给我把柴火劈了。“老人发现了奴仆的举动，冷冰冰地开口。

“主…主人，我真太冷了，让我烤会火歇歇行吗？“

老人平时并不会虐待他。每天一碗粥，睡大厅，衣服被子也给他用。他打算先驯化驯化，再当儿子养，自然就有人给他们养老了。

可刚才在弟弟家看到了那么多一辈子触摸不到的东西，那满车的米面，那被宰杀的肥猪…他心酸了。

“滚。“

……

席上，酒过三巡。

吴皮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红兄弟，送的太多了，真不能要了。“

红墨坊筷子一顿。他没想到吴皮居然有动脑的苗头。这要长了脑子，对付起来可就得花时间了。

他凑到吴皮跟前，声音压低：“老爷子，话可不能这么说。您小时候应该没少和村里伙伴打架吧？“

吴皮不知道他这话的意思，直点头，想到了孩童时的岁月。

“您看，打着打着，大家都熟透了，恐怕也不好再下重手了吧？“

红墨坊夹起一块肥肉放入他孙子碗里。红墨坊冲他笑了一下，才继续开口：

“我不过是不想打。能坐在一块下棋，吃肉喝酒聊往昔的人罢了。“

吴大虎在远处的山上亲眼看到了红墨坊的队伍。虽然看不太清，但知道他们是有武装力量的。再加上大路口看到红墨坊和那些兵卒谈笑风生，他将这些事都跟吴皮说了。

吴皮听到红墨坊这么一说，结合儿子吴大虎说的事，顿时就悟了。

“红哥啊红哥，我白活了几十年。白活了。“吴皮长叹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红墨坊将鱼头夹入吴皮碗里，笑容温和：“您可是子孙满堂。您要是白活了，我们这些人可就自惭形秽了。“

窗外，雪又下大了。

吴皮看着碗里的鱼头，突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后背发凉。却不知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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