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风还在吹。

黑雾围成的墙越来越厚，我站在唐僧马前，眼睛盯着那处缺口。它还在，西北角的位置，一尺不到的缝隙，像是阵法里裂开的一道口子。可我不敢动。

刚才那一闷感还在胸口压着，真元运转时像有东西卡在经脉里。这阵不对劲，不是靠蛮力能破的。我怕一动，整个阵就活过来。

风忽然大了。

呼地一声从耳边刮过，带着一股腐根似的气味。八戒猛地蹲下，手抱住头：“别来别来！俺老猪不吃素斋，也不喝清茶！你摆这些干啥！”

我扭头看去。

他面前半空中浮出一张长桌，上面摆满酒肉，热气腾腾。他口水流下来，又赶紧抹掉，嘴里念叨：“假的……都是假的……”

我知道这是幻象。

但这幻象不只给他一个人看。

我也看见了。金光闪闪的天门打开，玉帝坐上首，身边站着观音菩萨。她低头对我笑，说：“悟空，你护送师父有功，今日可回灵山受封。”

声音很熟，语气也真，连她袖口那道金线都看得清楚。

我没有动。

这种话我听过太多次。当年在天庭，他们也是这样说话，笑着给我一个虚职，让我待在偏殿，不升不降。现在再来这套，当我还是当年那个毛猴？

我抬手拍了下自己脸，疼。这才是真的。

“八戒！”我低喝，“闭眼！念佛！”

他抖了一下，双手合十，可眼睛还往那桌上看。我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再看把你眼珠挖出来当下酒菜！”

他哎哟一声，总算把头低下。

风又起。

这次是冲着唐僧去的。

他前面出现一座庙，红墙金瓦，门前站着两个小沙弥，合掌迎他进去。门匾上写着“极乐寺”三个字，佛光从里面照出来，暖洋洋的。

唐僧身子一动。

我立刻喊：“师父！莫要被这幻象迷惑！”

他顿住，眼皮颤了颤，嘴唇开始动，念起《心经》。可他的手松了缰绳，指尖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动摇了。

他一辈子求佛，走南闯北，为的就是见真佛，听真法。现在一座金庙摆在眼前，佛光普照，谁不动心？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信。

“那是假的。”我说，“真佛不会在这荒谷里等你。你要去西天，得一步步走完。”

他没答话，但手慢慢抓回缰绳，背挺直了些。

沙和尚一直没动。

他背靠马身，宝杖插在地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他清醒。他脚边的土有轻微震动，每次风起，他手指都会在杖上敲一下，像是在数次数。

他在记节奏。

这阵有规律。风三下，幻象现；停两息，再吹。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久，更沉。刚开始只是眼前一闪，现在连地面都跟着晃。

我抬头看头顶的漩涡。

它还在转，中心对准我们。刚才那缺口还在，可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被人拿笔涂了几下，颜色淡了。

不能再等了。

可怎么动，是个问题。

我若冲那缺口去，阵必反制。八戒和师父撑不住多久。八戒还好，贪嘴归贪嘴，命要紧。师父不同，他是真心向佛的人，看到佛庙，听到梵音，心就软。

我得守住他们。

风再起。

这次我没回头。

我知道八戒那边又出了新花样。他哼了一声，说：“猴哥……这回不是酒肉了……是高老庄……我娘在家门口等我……”

声音发涩。

我没理他。他知道真假，只是心里难受。

可唐僧那边突然有了动静。

他念经的声音断了。

我猛回头。

他睁着眼，望着前方。那座庙还在，可变了样。门开了，走出一个穿袈裟的老僧，手持锡杖，面容慈祥。他朝唐僧伸手，轻声说：“玄奘，你来了。”

唐僧嘴唇动了动，竟叫出一声：“师父……”

我心头一紧。

这是他早年在金山寺的授业恩师，早已圆寂多年。现在站在这里，连手上那串檀木珠都一模一样。

“师父！”我吼，“那是假的！你十年前就见过他骨灰坛！”

他身体一震，眼里的光暗了些，可还是望着那人。

老僧向前一步，说：“徒儿，不必西行了。佛法在我心中，不在灵山。”

唐僧手一松，缰绳落下。

我一步跨到马前，一把抓住他手腕。

“你说过要取真经！”我盯着他眼睛，“你说过要救众生！现在一座假庙就把你叫住？你对得起一路上死的那些人？对得起白龙马踏过的每一寸土？”

他呼吸一滞，眼眶红了。

老僧的身影晃了晃，慢慢变淡。

风忽然停了。

四周安静下来。

黑雾静静围着我们，像一层壳。那缺口还在，可更细了，只剩手指宽。

我松开唐僧的手。

他低头捡起缰绳，没说话，但手指捏得发白。

八戒喘着气，坐在地上，脑袋靠着马腿。他脸上有泪痕，但眼神清了。

沙和尚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

我知道他们都撑住了这一波。

可这只是开始。

风又起。

这次没有幻象。

只有声音。

一个女人在哭，断断续续，像是从地底传来。她说：“大圣……你忘了我吗？我是紫霞啊……你答应过带我走的……”

我心跳慢了一拍。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

我知道是谁在说话。

可我不敢看。

那声音继续：“你把我丢在原地，自己走了……你说你会回来……可你没有……我现在好冷……大圣……你来看看我吧……”

我咬住牙。

手中的金箍棒握得更紧。

这不是真的。紫霞早就没了。她的魂归了地府，不该在这地方。

可那声音太像了。连她哭时鼻音重一点的特点都一样。

我闭上眼。

体内真元缓缓流转，压住心头那股躁动。我是孙悟空，不是凡人。七情六欲该斩的都斩了，不该为一句声音乱了心神。

可我还是听见自己喉咙动了一下。

风停了。

没人说话。

八戒低头抠地，沙和尚重新闭眼，唐僧念经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些。

我睁开眼。

西北角的缺口还在。

可边缘开始收缩。

像是有人在慢慢拉紧一根线。

我知道阵在变。

它不再只用幻象，它开始找我们的弱点。八戒贪吃，唐僧重情，我……还有放不下的人。

它在挑最痛的地方刺。

我看着那缺口，慢慢抬起手。

准备试一次。

哪怕它是陷阱。

只要我能出去，就能带他们脱困。

我刚动一步。

地面忽然一震。

不是那种缓慢的颤，是猛地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撞墙。

黑雾瞬间收拢一圈。

我们周围的空间又小了。

八戒抬头：“猴哥……这阵……是不是快压碎了？”

我没答。

因为我看见了。

在离我们不远的雾里，有一个影子。

蹲着。

头低着。

是哮天犬。

它回来了。

它四爪按地，脊背拱起，嘴里发出低吼，可眼睛……还是空的。

它不是在看我们。

它是在对抗什么。

我忽然明白。

它不是施阵的人。

它是被用来撑阵的。

它的身体在维持这个阵，可它的意识在挣扎。

所以那缺口才会出现。

是它在给我们机会。

我盯着它，声音压得极低：“狗！你还醒着吗？要是还醒着，再开一次口子！”

它没动。

可就在下一瞬。

西北角的缝隙——裂开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