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那声轻响还在耳边回荡，我还没来得及细辨是从哪块岩壁后传来的，哮天犬突然转过身。

它不再往前走，也不再看我们。

头一仰，嘴张开，发出一声长啸。

这声音不像狗叫，也不像人喊，倒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一股劲风，直冲头顶。我耳朵一震，脚下的土也跟着抖了一下。

黑雾立刻从地面冒了出来。

不是从四面八方，而是从它四只蹄子踩着的地方往上翻腾，像水一样往空中涌。几息之间，整片山谷就被裹住了。我看不清十步外的东西，连身边的八戒和沙和尚都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糟了！”我低喝一声，金箍棒立刻横在胸前。

我没等它完全布好阵势，身子一跃而起，棒子朝最近的一团黑雾砸下去。

砰！

棒尖打进去，那雾就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波纹，却没有裂口，也没有消散。我的力道像是被吸走了，棒子抽回来时轻飘飘的，没一点实感。

我落地后立刻后退两步，站到唐僧马前。

“别乱动。”我对身后说，“这是妖法结界，不是普通烟瘴。”

八戒的声音马上响起来：“猴哥！俺老猪看不见你了！这黑乎乎的是个啥玩意？咱们是不是掉进妖怪肚子里了？”

他话没说完，就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接着是沙和尚的声音：“二师兄，你往后点，别撞着师父的马。”

“俺知道！可这也太黑了！”八戒喘着气，“刚才还好好的，那狗还带路，怎么一眨眼就翻脸？它是不是骗咱们的？”

我没回答他。

眼睛盯着四周的黑雾，火眼金睛已经睁开，但这次用处不大。我能看见妖气流动，可这些气丝乱成一团，没有主脉，也没有阵眼迹象。它们像是被人故意搅浑的水，根本抓不住源头。

我心中起疑。

哮天犬是战将之兽，靠的是撕咬扑杀，什么时候会布阵了？这种手段不像是它的路子。而且它刚才明明指向山谷深处，像是要引我们去什么地方，怎么突然又动手？

除非——它不想动手，是被迫的。

可谁能让二郎神的坐骑听命行事？

我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不是声音，是脚底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移动。我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地上。

泥土有节奏地颤。

一下，一下，很慢，但越来越近。

我猛地抬头：“沙和尚！护住师父！八戒别靠边！”

话音刚落，周围的黑雾突然向内收缩了一圈。

原本稀薄的地方变得浓密，像墙一样围住我们。我能感觉到空间被压小了，刚才还能听见山风刮石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我们的呼吸和心跳。

八戒咽了口唾沫：“猴哥……这阵能破吗？”

“还没试完。”我说。

我把金箍棒竖起来，双手握住，用力往地上一顿。

轰！

这一击我用了七分力，地面炸开一个坑，碎石飞溅。可那黑雾只是晃了晃，像被风吹过的水面，很快又恢复原样。

我皱眉。

这不是靠蛮力能打破的东西。

它不怕打，只怕规则。

这种阵法讲的是“困”，不是“杀”。它不伤人，也不逼近，就是把你关在里面，让你自己耗力气，耗心神。时间一长，人就会乱，一乱就会犯错，一犯错就可能触发真正的杀招。

我回头看了一眼唐僧。

他坐在马上，双手合十，嘴唇微动，还在念经。脸色有些白，但没乱。

沙和尚站在马侧，宝杖插在土里，一手扶缰绳，一手按在杖上。他闭着眼，像是在感应什么。

八戒站在我旁边，钉耙横在身前，手有点抖，但他没退。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说话。

我是大师兄，这种时候，我说往哪走，他们就往哪走。

可现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抬头看向黑雾上方。

想看看能不能跳出去。

结果刚一抬眼，就发现头顶的雾也在动。它们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漩涡，中心正好对着我们头顶。

我心里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封锁。

这是活的阵。

它会调整，会回应我们的动作。刚才我砸地，它不动；我跃起，它收拢；现在我抬头，它就在上面聚成了眼。

我不敢再试第三下。

怕一动，整个阵就活过来。

八戒见我不说话，声音又起来了：“猴哥，你说句话啊！总不能就这么干站着吧？要不我用钉耙刨个洞？或者咱几个一起冲？拼一把？”

“冲不了。”沙和尚睁开眼，“我刚才试着往东走了三步，结果走回来还是原地。方向乱了。”

“啥？”八戒愣了，“那你再试试别的方向？”

“没用。”我说，“这阵把方位锁死了。你往哪走都是一样。它不让你出去，你就出不去。”

八戒急了：“那怎么办？等死吗？”

我没理他。

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那声长啸，是从哮天犬嘴里发出来的，但它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那种犹豫或警告，而是……空的。

对，就是空的。

它的眼睛睁着，可里面没有光，也没有情绪，就像一具被操控的皮囊。

我想起它之前吐出的铜牌，还有牌子背面那道划痕。

“谛听”二字的下半截。

它当时是在提醒我们。

可现在它却反过来困住我们。

说明它已经不能自主行动了。

有人在控制它。

或者，从一开始，它就没打算真正帮我们。

我握紧棒子，盯着前方一片最浓的雾。

“狗！”我喊了一声，“你是真要拦我们，还是纵？要是你能听见，眨一下眼！”

没人回应。

黑雾静静围着我们，像一层厚厚的壳。

八戒小声嘀咕：“它早走远了，还能听见你说话？”

“不。”我说，“它还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阵没动。”我说，“这种阵需要施术者维持。它要是走了，阵早就散了。可它没散，说明它就在外面，盯着我们。”

话音刚落，地面又是一震。

比刚才更重。

紧接着，黑雾的边缘开始泛红。

不是火光，是某种暗色的光，从雾底透上来，照得我们影子拉得很长。

沙和尚低声说：“大师兄，你看脚下。”

我低头。

土面上出现了一些痕迹。

像是爪印，但比之前看到的大得多，而且排列古怪，呈环形，把我们围在中间。

这些爪印刚一显现，就渗出一股淡淡的腥味。

不是血味，也不是汗味，是一种老树根烂在泥里的味道，闻多了让人头晕。

八戒捂住鼻子：“这是啥味？熏死个人了！”

我没答他。

我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画阵的引子。

妖气借土成形，爪印是符文，那股味是媒介。等这些印子连成一圈，阵就会升级，到时候别说破，连站都站不稳。

我回头看了眼三人。

“待会要是地面晃得厉害，你们就趴下。别硬撑，也别乱跑。听我命令。”

八戒瞪眼：“那你呢？”

“我去试试另一个办法。”我说。

我把金箍棒收回耳中，双手合十，闭上眼。

体内的真元开始运转。

我要用元神探路。

这种阵法隔绝肉眼和听力，但瞒不过神识。只要我能把一丝意识送出去，就能找到阵的缝隙。

但我刚运功到一半，胸口突然一闷。

像是被人从背后撞了一拳。

我睁开眼，咳了一声。

火眼金睛再开，这一次我看到了。

在黑雾深处，有一条线断了。

刚才我还觉得妖气混乱，可现在，那团乱流中出现了一个缺口。很小，就在西北角，不到一尺宽，但确实存在。

我盯着那个位置。

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出现破绽？

是它本身就有漏洞，还是……有人故意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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